天平山深处的秘密营地,如同乱世中的一方孤岛,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薄雾在林间流淌,鸟鸣清脆,暂时掩盖了远方的硝烟味。窝棚间升起缕缕炊烟,是人们在用简陋的陶罐熬煮着稀薄的菜粥。
林薇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反而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对沈惊鸿更深的担忧和思念。她走出低矮的窝棚,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心中的阴霾。
翠儿还在熟睡,周老伯已经起身,正和营地里的几个老人在低声交谈,了解着周边的具体情况。
营地不大,约有二三十人,多是老弱妇孺,是游击队队员的家属或是在清乡前被转移出来的群众。他们看到林薇,目光中带着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个如此年轻、气质与众不同的女子突然到来,在这个敏感的时期,难免引人猜测。
一个端着木盆的大婶热情地招呼林薇:“姑娘,起来啦?快来吃点东西,粥快好了。”她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生活的艰辛。
“谢谢大婶。”林薇走过去,帮忙添柴。她知道自己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需要融入这里,获取信息,也许还能帮上忙。
“姑娘,你是从东边来的吧?”大婶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闲聊般问道,“听说那边鬼子闹得凶,平望镇昨晚都烧红了天……”
林薇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嗯,是从东边逃难过来的。平望镇……烧得很厉害吗?”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正在编草鞋的老头插嘴道,“响声跟打雷似的,火光映得这边天都亮了!肯定是咱们的队伍干的!干得漂亮!让小鬼子知道知道厉害!”老头脸上洋溢着自豪。
林薇听着,心中既为沈惊鸿他们成功感到骄傲,又为他们的安危揪心。如此大的动静,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咱们这儿……安全吗?”她试探着问。
大婶叹了口气:“这年月,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过这天平山深处,鬼子一般不来,路难走。就是吃的……越来越紧了。”她看着锅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眉头紧锁。
食物的匮乏,是营地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
平望镇冲天的火光和巨大的爆炸,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驻苏州日军旅团司令部的脸上,更是直接激怒了新上任的作战参谋中村一男。
“八嘎!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中村一男在作战室里暴跳如雷,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他精心策划的“梳篦式”清剿尚未正式开始,后勤枢纽就被人端掉了一个重要的节点,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立刻派兵追击!封锁所有通往西边山区的道路!一定要把这股抵抗分子揪出来,碎尸万段!”中村咆哮着下令。
大量的日伪军从周边据点出动,像梳子一样开始扫荡平望镇以西的大片区域,空中甚至出现了日军侦察机盘旋。沈惊鸿和“钉子”小队面临的压力骤增。
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灵活的战术,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敌人的围追堵截。但敌人的网越收越紧,活动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队长,这样下去不行!”
“渔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低声道,“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吃掉我们!主力部队应该已经安全转移,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撤回天平山后方休整了?”
沈惊鸿靠在一棵大树后,胸口因急促呼吸而隐隐作痛。他看了看身边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队员们,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撤。”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中村被我们激怒,把大量兵力投入到对我们这支小队的追剿上,这反而暴露了他其他方向的薄弱。你看,原本部署在太湖沿岸,准备用于清剿主力的几个大队,都被调动了。这是我们为主力部队创造的宝贵窗口期。”
“可我们自己也快被包饺子了!”
“猴子”忍不住说道。
“那就跳出这个饺子!”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往西撤,我们往东走!”
“往东?”
“渔夫”一惊,“东边是鬼子的腹地!”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沈惊鸿沉声道,“中村肯定以为我们会往西逃回山区。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穿插到他的眼皮子底下,找机会再给他来一下!而且,东边水网密集,更适合我们小股部队隐蔽和机动。”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和冒险的计划。但看着沈惊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平望镇的成功,“渔夫”和队员们最终选择了相信。
“钉子”小队,决定化身为一根更深的刺,直接扎向敌人的神经中枢。
天平山营地,林薇很快发现了自己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营地里缺医少药,仅有的一个懂点草药的老郎中,面对一些稍微复杂的伤病也束手无策。
一个孩子在躲避日军时摔伤了腿,伤口有些感染化脓,发起高烧,老郎中只能用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外敷,效果甚微。孩子母亲急得直掉眼泪。
林薇看到后,走了过去。她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作为现代人,基本的消毒、清创、包扎知识还是懂的,而且她穿越前是文物修复师,对手指的稳定性和细致操作很有信心。
“大婶,让我试试吧。”林薇轻声说道。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薇用烧开冷却的盐水小心翼翼地为孩子清洗伤口,挤出脓液,然后将周老伯之前备用的、所剩无几的消炎粉均匀撒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她动作轻柔而熟练,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她还让翠儿不断用湿布给孩子擦拭额头降温。
或许是消炎粉起了作用,或许是细致的护理带来了效果,到了傍晚,孩子的体温竟然真的降下来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喊着要水喝。
孩子母亲喜极而泣,拉着林薇的手千恩万谢。营地里的其他人看林薇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好奇审视变成了尊敬和信赖。
“林姑娘,你懂医术?”老郎中好奇地问。
“略懂一些皮毛。”林薇谦逊地说。她知道自己这点知识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却可以救人于危难。
从此,林薇在营地里的角色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和照顾的“外来者”,而是成了大家依赖的“林医生”或“林姑娘”。她帮着处理一些常见的头疼脑热、皮外伤,还将一些现代的卫生习惯(如饭前洗手、喝开水)潜移默化地告诉大家,减少了疾病的传播。
这种被需要、能发挥作用的感觉,冲淡了她心中的些许无助感,也让她更坚定了等待的决心。
沈惊鸿带领小队,凭借着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水网的利用,果然成功跳出了日伪军在平望镇西部的包围圈,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苏州城外围的淀山湖区域。
这里河流纵横,芦苇密布,日军的巡逻虽然频繁,但总有漏洞可钻。小队在一个荒芜的湖心小岛暂时潜伏下来,休整并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而,中村一男并非庸才。平望镇的损失让他意识到这支抵抗小队的棘手。他不再仅仅依靠地面部队的拉网式搜索,而是动用了更先进的手段——无线电侦测车。
沈惊鸿的小队为了与支队主力以及可能派来的联络员保持联系,携带了一部小型电台,需要在固定时间开机接收指令。
这一次,当报务员刚刚打开电台,调好频率,准备接收信号时,沈惊鸿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关机!立刻转移!”他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队员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基于对队长的绝对信任,立刻收拾装备,迅速离开潜伏点,向另一个预设的备用地点转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两艘日军的快艇便轰鸣着包围了那个湖心小岛,一队日军士兵登岛搜查,自然是扑了个空。
“好险!”
“猴子”心有余悸,“队长,你怎么知道鬼子会来?”
沈惊鸿脸色凝重:“是无线电侦测。中村动用了技术手段。我们的电台信号被锁定了。”他之前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时,接触过这方面的情报,知道日军拥有这类设备。
这意味着,他们与上级的联系渠道,暂时被切断了。他们成了一支真正的孤军,在敌人的腹地深处,失去了外界的指令和支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渔夫”问道。
沈惊鸿看着远处苏州城模糊的轮廓,眼神冰冷:“电台不能用,我们就用最原始的方法。中村想用技术手段找到我们,那我们就跟他玩捉迷藏。他越是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主力部队就越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调动兵力围剿我们,他的旅团司令部,会不会反而空虚呢?”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骚扰后勤,而是要直捣黄龙,至少,要摸清中村司令部的具体位置和防卫情况,为未来可能的机会埋下伏笔。
天平山营地的日子在平静与隐约的担忧中一天天过去。林薇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和无限的耐心,帮助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她时常会站在高处,眺望东方,那里是沈惊鸿战斗的方向。
周老伯则发挥着他的经验,帮着营地加固防御工事,设置更隐蔽的预警陷阱。翠儿也帮着妇女们缝补衣物,照看孩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坚持着。
而沈惊鸿,则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耐心地寻找着下一个猎杀的机会。失去电台联系固然增加了困难,但也让他更加无所顾忌,行动更加灵活。
他派“猴子”等人化装成渔民和小贩,潜入苏州城外围的集镇,打探日军旅团司令部的确切位置和警卫配置。
一张针对日军最高指挥机构的侦察网,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撒开。
林薇在等待中行动,沈惊鸿在行动中等待。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在战争的巨大画布上,各自延伸,等待着命运再次交汇的那个焦点。而中村一男的愤怒和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清剿,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预示着更猛烈的暴风雨即将席卷整个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