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山湖,烟波浩渺。沈惊鸿和他的“钉子”小队,如同水鬼般潜伏在芦苇荡深处的一个无人小岛上。失去电台联系后,他们彻底成为了插入敌人腹地的一把孤刃,每一次呼吸都需格外谨慎。
连日的隐蔽和转移,队员们的体力消耗巨大,干粮也所剩无几。沈惊鸿胸口的旧伤在潮湿阴冷的环境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猴子’他们去了三天了。”
“渔夫”韩占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压低声音对沈惊鸿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们派出了最机灵的“猴子”和另一名队员,化装成卖菱角的渔民,冒险前往苏州城外最大的集镇——木渎镇,打探日军旅团司令部的具体情报。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根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反复勾勒着记忆中的苏州城防草图。中村一男不是莽夫,吃了平望镇的大亏后,其司令部的防卫必然升级。强攻是痴人说梦,唯一的希望在于找到防卫的薄弱环节,或者……等待一个由敌人自己创造的机会。
“我们现在是瞎子,也是聋子。”沈惊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但不能一直是。‘猴子’必须带回消息。同时,我们自己也不能干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芦苇的缝隙,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苏州城的轮廓。“老韩,今晚你带两个人,去摸一下前面那个伪军水上检查站。不要动手,只观察,摸清他们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规律。我们需要一条备用的撤离水路,也需要弄清楚,这附近到底有多少双眼睛。”
“明白。”
“渔夫”点了点头,对于沈惊鸿这种永远比别人多想一步的缜密,他早已习惯并信服。
天平山营地,林薇的“临时诊所”已经初具规模。她用竹子和茅草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避雨。周老伯和几个营地里的男人帮她弄来了几张粗糙的木板搭成病床,翠儿则负责清洗和晾晒有限的绷带。
药品是最大的难题。之前带来的消炎粉早已用完,老郎中采来的草药对于严重的感染和外伤效果有限。林薇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严格的消毒和细致的护理。她用煮沸的盐水代替消毒水,将洗净的棉布在火上烤过作为敷料,尽最大努力防止伤情恶化。
这天下午,营地外出寻找食物的小组抬回来一个重伤员。是游击队的交通员,在穿越封锁线时被日军的流弹击中腹部,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林姑娘!快!快救救他!”抬他回来的人急得满头大汗。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腹部的贯穿伤,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这缺医少药的深山营地,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书。她检查了一下伤口,子弹穿过,留下了两个狰狞的血洞,肠子似乎都有损伤,情况万分危急。
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输血设备,甚至连像样的缝合线都没有。
“烧开水!越多越好!找最干净的布!还有酒,有没有酒?”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下达指令。她记得沈惊鸿曾经提过,高度酒可以用于紧急消毒。
营地一阵忙乱。人们取来储存的少量烧酒,林薇一咬牙,将酒小心地冲洗伤员的伤口内部。伤员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
“按住他!”
林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这很残忍,但这是防止感染唯一的希望。
清洗完伤口,她用烤过的、浸了盐水的布条小心地填塞,然后进行包扎止血。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不像话,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做完她能做的一切,她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看着伤员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弱起伏的胸膛。能否活下来,只能看他的意志力和天意了。
“林姑娘……他……”伤员的同伴声音哽咽。
“我尽力了。”林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接下来,要看他自己,还有……老天爷了。”
这一刻,她无比怀念现代的医疗条件,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沈惊鸿他们是在用怎样的血肉之躯,对抗着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她握紧了拳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在心底滋生——她不能只是一个被保护的等待者,她必须做得更多。
木渎镇,因其毗邻苏州且水陆交通便利,成为了日军物资集散和人员往来的重要据点,也比往常更加戒备森严。
“猴子”和他搭档“泥鳅”,挑着两筐新鲜的菱角,混在入镇的人群中,低眉顺眼地接受着伪军和日军哨兵的盘查。他们的良民证是之前从黑市弄来的,虽然粗糙,但勉强蒙混过关。
镇子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巡逻的日军士兵明显增多,街面上贴满了悬赏“平望镇破坏分子”的告示,上面画着模糊的人像,虽然与沈惊鸿等人实际样貌差距甚大,但赏金高得吓人。
“猴子”一边吆喝着卖菱角,一边用余光仔细观察着镇公所(现被日军占用)、码头以及一些明显加强了守卫的大院。他注意到,通往苏州城方向的公路上,军车往来频繁,似乎正在调动兵力。
在一家茶馆歇脚时,“猴子”故意和跑堂的闲聊:“老哥,这几天镇上怎么这么多皇军?怪吓人的。”
跑堂的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谁知道呢!听说前几天西边出了大事,皇军正在气头上。看见没,镇东头那个原先是严家别院的大宅子,现在住了好多日本大官,进出检查可严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严家别院? “猴子”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位置。
傍晚收摊时,“猴子”和“泥鳅”绕道镇东,远远观察那座严家别院。果然防卫森严,高墙电网,门口有双岗,还有机枪阵地,远处甚至能看到无线电天线的影子。这里极有可能就是中村一男的临时前线指挥部,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军事节点!
他们不敢久留,趁着夜色,迅速离开了木渎镇,带着这份宝贵的情报,返回淀山湖。
苏州,日军旅团临时指挥部(严家别院内)。
中村一男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平望镇的爆炸不仅让他损失了大量物资,更让他在上级面前颜面尽失。他精心编织的“梳篦”尚未完全展开,就被一根突如其来的“钉子”搅得阵脚大乱。
“还没有找到那支抵抗小队吗?”中村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负责追剿的日军大队长低着头,冷汗涔涔:“报告中佐阁下!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西边的道路,并派出多支小队进行地毯式搜索,但……但这股敌人极其狡猾,善于利用水网地形,几次包围都被他们钻了出去……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似乎是……淀山湖一带。”
“淀山湖?”中村眯起了眼睛,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那片广阔的水域,“他们不往山里跑,反而钻到了我的眼皮底下?有意思……”
他绝非蠢材,立刻意识到了沈惊鸿的意图。“这是想学孙膑围魏救赵?还是想效仿荆轲图穷匕见?”他冷笑一声,“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既然敢来,就别想再回去!”
他转过身,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加强苏州城及周边所有重要据点,尤其是指挥部的防卫,增派暗哨和巡逻队。
第二,调集水上巡逻艇,配合陆军,对淀山湖区域进行拉网式清剿,逐岛搜查。
第三,严密监控所有无线电信号,一旦发现,立刻定位摧毁。
第四,通知各维持会,加强对辖区内陌生面孔的盘查,特别是对药品、电池等物资的流向严格控制。
他不仅要抓住这支让他丢尽脸面的小队,还要借此机会,将苏州周边的抵抗势力连根拔起!一张更大、更密的网,开始悄然撒向淀山湖,也间接影响到了依靠外界获取少量物资的天平山营地。
天平山营地,夜色深沉。重伤的交通员终究没能挺过去,在凌晨时分停止了呼吸。营地笼罩在一片悲伤和压抑之中。人们默默地将他就地安葬,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无声的哀悼。
林薇站在新坟前,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战争的残酷,以前只是听闻和想象,如今却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消逝,而她却无能为力。
篝火旁,周老伯默默地抽着旱烟,翠儿在一旁低声啜泣。
“小姐,”周老伯叹了口气,“这世道……人命比草贱啊。”
林薇没有回答,她看着跳跃的火苗,脑海中浮现出沈惊鸿的身影,浮现出那个牺牲的交通员年轻而苍白的脸,浮现出营地人们期待而又无助的眼神。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沈惊鸿在敌后浴血奋战,她不能只在这相对安全的角落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重逢。她必须利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做点什么。
她想起了那枚凤凰胸针,想起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或许,她超越这个时代的某些认知,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周老伯,”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能只靠外面送进来的那点粮食和药品了。这山里,应该有很多可以利用的东西。”
周老伯抬起头,有些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我记得一些东西,”林薇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比如,我们可以尝试制作一些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补充食物。还有一些野菜、草药,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不认识或者不知道用法。我可以试着把我记得的这些东西画下来,教给大家。”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另外,伤员的护理,我们需要更干净的环境和更有效的方法。我可以试着弄出更纯净的‘消毒水’,哪怕效果差一点,也比没有强。”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多提供一点食物,也是在为这场战争,为沈惊鸿他们,贡献一份力量。等待,不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准备,积蓄力量,直到与他并肩作战的那一天到来。
而在数十里外的淀山湖,沈惊鸿收到了“猴子”带回的情报。他看着“猴子”粗略画出的严家别院防卫草图,眼中寒光闪烁。
中村的指挥部,果然前移了。这是个危险的机会。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旧伤,还贴身放着林薇那枚凤凰胸针。
薇儿,再等等我。等我搅得这天翻地覆,就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