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京都府,舞鹤市。
天空阴沉,雨水顺着青瓦滴落,打湿了长满青苔的石板路。
“坂本精工”的木质招牌挂在门梁上,黑底金漆剥落大半,露出了腐朽的木纹。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停在门口。雷啸下车撑伞,拉开后座车门。
苏眉走下来。她没带公文包,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裹的方盒。
“就是这?”苏眉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机器空转的嗡嗡声,沉闷单调。
“确认无误。”雷啸的声音混在雨里,“坂本龙一,七十二岁。他的工厂拥有微米级电路磨削技术,但拒绝了所有收购。昨天高盛的人是被他拿扫帚赶出来的。”
苏眉点头,整理衣襟,走上台阶。
“咚,咚,咚。”
敲门声节奏平缓。
无人应答,但这屋里的机器声停了。
半分钟后,木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头发枯乱的老头堵在门口,灰色工装满是油污,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
坂本龙一。眼球浑浊充血,眼袋浮肿。
“滚!”
老头操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吼道:“告诉那些美国人,我就算砸了机器烧了图纸,也不会卖!滚!”
他扬起卡尺作势要砸。
雷啸侧身挡在苏眉身前,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坂本先生。”
苏眉推开雷啸的手臂,站在雨中,神色平静,用标准的日语说道:“我不是美国人,我是中国人。”
坂本龙一动作一顿,狐疑地打量这个年轻女人。
“中国人?”老头冷哼一声,收回卡尺,但依旧堵着门,“一样。都是闻着腥味的鲨鱼。你们只想要专利和数据,拿到东西就拆工厂、赶工人,把生产线搬回去造工业垃圾。”
他的手微微发抖:“走吧,这里没东西卖给你们。”
他伸手关门。
“我们不买专利。”
苏眉的声音穿透雨幕:“也不拆工厂。”
坂本龙一关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苏眉递过手里的蓝布方盒:“坂本先生,给我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后您还想赶人,我立刻走,绝不纠缠。”
坂本龙一盯着那个方盒。
那是日本传统的“风吕敷”包装,绳结打得很讲究。不像商业谈判,像邻居串门。
老头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路。
“进来。只有五分钟。”
厂房昏暗,充斥着切削液和机油味。几台老式绿色机床虽然陈旧,但被擦得铮亮。
角落里,几个年轻学徒正蹲在地上吃便当。见生人进来,他们慌忙放下筷子站起,神色局促。
苏眉扫了他们一眼,走到满是图纸的工作台前,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台平板电脑。
“坂本先生,”苏眉点开视频,“我的老板闻人语小姐,有话对您说。”
坂本龙一皱眉凑近。
屏幕亮起。闻人语坐在首尔办公室,穿着白衬衫,背景是一张坂本精工早年生产的手动磨床照片。
“坂本先生,”视频里的闻人语用日语说道,“我看过您1985年关于‘液体静压导轨热变形控制’的论文。”
坂本龙一瞳孔微缩。
那是他的心血,当年却因成本过高被业界嘲笑。
“他们说您疯了,”闻人语语气平缓,“但我认为他们错了。华尔街觉得您的技术过时,觉得现在是数控和AI的时代,人工打磨效率低下。”
坂本龙一握紧拳头,指关节发白。这两天那些谈判专家就是这么羞辱他的。
“但我清楚,当精度达到纳米级,机器会失效。温度、震动、地球自转都会影响精度。这时候,只有人的手和直觉,能感知金属的细微变化。”
闻人语拿起一颗螺丝:“我不买工厂,因为离开了这里的环境和熟悉机器的工人,技术就是废铁。我不买专利,因为手艺活在您的脑子和肌肉记忆里。”
她放下螺丝,直视镜头:“我想请您收下这笔钱。”
屏幕跳出合约条款:新世界集团注资偿还债务;保留品牌;坂本龙一留任社长,掌管人事;每年五亿日元研发经费。
“我只有一个要求,”闻人语说,“请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您的名字刻在最精密的仪器上,而不是消失在华尔街的废纸堆里。”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
厂房死寂,只有雨打铁皮顶棚的声响。
“啪嗒。”
一滴泪砸在屏幕上。
坂本龙一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泡沫经济破裂后,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把他当过时的累赘,而是当成匠人。
老头抹了一把脸,猛地转身冲角落里的学徒吼道:“愣着干什么!开工!把三号磨床预热打开!刀具磨亮!”
学徒们吓了一跳,随即面露狂喜,扔下便当盒冲向机器。
轰鸣声再次响起,不再单调,透着股劲儿。
坂本龙一转身面对苏眉,没说话,只是深深弯腰。
九十度。
这个刚才还要打人的倔老头,把头低了下去。
“拜托了。”他声音沙哑,“请转告闻人小姐,这把老骨头,卖给她了。”
苏眉鞠躬回礼,双手递上一份文件:“这是‘共生协议’。签了它,您就不再是一个人。”
坂本龙一接过笔,看都没看条款,直接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
半小时后,雨停了。
一束阳光穿透乌云,打在破旧的招牌上。
雷啸拉开车门:“老板这招够狠。那老头看视频时,恨不得把命掏出来。”
苏眉上车,看着窗外正在指挥搬运的瘦小身影:“华尔街买公司,老板买人。”
她拨通电话:“老板,拿下了。坂本龙一签字了,还主动提出拿出压箱底的‘镜面磨削’工艺配合光刻机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
“很好。”闻人语语气平静,“资金立刻转进去。让秦晚那边放烟雾弹。”
“明白。”
……
当晚,东京六本木,希尔顿酒店。
宴会厅灯火通明,香槟塔高耸。
高盛亚洲区总裁大卫·米勒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接受采访。
“是的,我们成功收购了‘大和精工’。”大卫对着镜头露出职业微笑,“这是日本精密制造的龙头,标志着高盛在亚洲布局的又一胜利。”
闪光灯频闪。
大卫很得意。虽然“大和精工”只是个空壳,技术早流失了,但名气大,财报好看,这就够了。明天股价能涨两个点。
至于那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坂本精工”?他懒得看一眼。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背景板地图上,京都版图亮起了一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很弱,却连接着首尔的芯片厂、大阪的螺丝车间和德国的光学实验室。细线交织,正在架空他脚下的金钱帝国。
角落里,秦晚抿了一口红酒,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大卫。
“笑吧。”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鱼已咬钩,收网。】
……
首尔,新世界资本总部。
方辰坐在落地窗前,手指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全球产业地图更新了。京都那个代表“超精密加工”的节点由灰变金,一条金线延伸而出,穿过海峡连接首尔。
“通了。”方辰推推眼镜,“老板,光刻机最后一个硬件瓶颈打通了。有了坂本的磨床和德国的光刻胶,我们可以冲击7纳米制程了。”
闻人语站在地图前,倒影映在玻璃上。
“不急。”
她手指轻触那个新亮起的节点:“这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更多节点,更多火种。”
她转身看向会议桌旁的几十名行动组长。
他们换下了西装,有的扮成游客,有的扮成留学生,有的扮成蓝领工人。
“诸位,”闻人语目光扫过众人,“世界上还有成千上万个坂本龙一。他们被资本遗忘,独自守着技术。去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新世界懂他们。”
“是!”
几十个声音低沉有力。
他们不像投资人,像是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斥候。
大门打开,行动小组鱼贯而出。
闻人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微扬。
“大卫,你买走了今天的头条,但我买下了明天的历史。”
这一夜,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