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馆”内部时间过去了十七个标准日。
在这段时间里,“星尘号”的损伤已基本修复,甚至利用档案馆库存的稀有材料和“种子”优化后的整合能力,部分系统性能还有所提升。飞船如同蛰伏的金属巨兽,在寂静中磨砺着爪牙。
莉安娜·瑞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控室,沉浸在对“诺亚”遗产的深度挖掘中。《“钥匙”系统全解析》提供了大量细节,让她对“种子”、“信标”(尽管已净化但暂时无法整合)和林小七各自的功能与潜在联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深渊”项目档案》则描绘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源点议会是如何在绝望中创造出一个他们自己最终也无法控制的怪物,那怪物的“饥饿”本质,似乎与宇宙熵增的某种底层规则相连。
而最让她耗费心神的,依旧是那份《“源初黑暗”与“造物主之影”假说》以及那段抽象的意识流信息。她反复咀嚼着“光与影同源”、“拥抱双重本质”这些概念,试图将其与林小七的状态、与“庇护所”的疯狂、甚至与“收割循环”本身联系起来。
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她开始意识到,“庇护所”追求的“源初黑暗”,或许并非纯粹的毁灭,而是一种万物归于寂静、所有可能性坍缩的“终极秩序”。而“收割循环”,可能就是维持这种“终极秩序”不被活跃的文明(光与混沌)所破坏的一种宇宙级机制。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打破循环,就不是简单地消灭“收割者”或“庇护所”,而是要……改变游戏的规则?证明“光与影”的共存,文明的发展,并不会必然导致宇宙的热寂或混乱,反而可能孕育出超越当前物理法则的、新的平衡?
这想法过于宏大,甚至有些荒谬。但莉安娜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解释为何打破循环需要“理解与接纳”而非纯粹武力的原因。
就在她沉思之际,核心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接收到来自匿名节点的加密信息流。使用了‘种子’新型加密协议验证通过。信息源指向……锻火兵团‘坚毅号’。】
德雷克舰长?还是吴少校?莉安娜精神一振,立刻下令:“解密信息!”
信息内容很短,但蕴含的信息却极为重要:
“内部清洗开始。雷恩及其核心党羽已被控制,但损失惨重。‘庇护所’潜伏者比预想更深,兵团陷入分裂边缘。”
“收到匿名警告(指莉安娜之前发送的),感谢。但形势危急,‘庇护所’代理正试图夺取兵团控制权,并可能启动‘最终协议’——将整个兵团转化为生物兵器。”
“我们需要帮助。坐标附后(一个位于兵团势力边缘、相对安全的汇合点)。小心,‘庇护所’的耳目无处不在。”
信息到此为止。
莉安娜眉头紧锁。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庇护所”竟然试图将整个锻火兵团转化为生物兵器?这简直是疯了!但如果让它们成功,无疑将多出一支极其可怕的军队。
去,还是不去?
这显然是一个陷阱的可能性极高。但如果是真的,锻火兵团内部残存的力量,或许是她们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的盟友。而且,阻止“庇护所”获得一支生物兵器大军,也符合她们的利益。
“核心,模拟前往该汇合点的风险与收益。”
【模拟计算中……风险等级:极高。‘庇护所’有71%概率已监控该区域,或利用此信息设伏。收益:若能确认信息真实性并成功与德雷克\/吴派系结盟,可获得重要战力、资源及关于‘庇护所’在常规文明中渗透情况的第一手资料。同时,阻止生物兵器转化协议,战略意义重大。】
高风险,高回报。
莉安娜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不能轻易涉险,但也不能完全放弃这个机会。
“核心,派遣一艘加装了‘种子’隐匿协议和自毁程序的无人侦察艇,前往该坐标进行初步侦查。同时,尝试通过其他加密信道,联系我们在兵团内可能信任的其他低级军官或情报人员,交叉验证信息。”
【确认指令。无人侦察艇已发射。】
等待是煎熬的。数个小时后,侦察艇传回了第一组数据。
汇合点是一个废弃的矿业中转站。侦察艇的远程扫描显示,中转站内部有微弱的生命信号和能量反应,但无法确定具体身份和数量。周围空间检测到隐藏的引力传感器和能量嗅探器,显然是精心布置的监控网。
紧接着,核心接收到了来自另一个匿名信源的、经过三重加密的简短确认信息,信息源是莉安娜早年安插在兵团后勤部门的一个不起眼的暗桩。信息只有两个字:“属实。”
看来,德雷克他们确实陷入了绝境。
就在莉安娜权衡是否要亲自前往时,核心突然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空间翘曲!有多艘大型舰船正强行跃迁至档案馆所在星域外围!识别信号……锻火兵团主力舰‘不屈号’及护航舰队!同时检测到强烈的‘庇护所’标记信号!】
它们找来了!比预测的还要快!
“启动最高级别隐匿协议!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输出!静默所有主动传感器!”莉安娜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回声档案馆”表面的灯光瞬间熄灭,所有能量波动被压制到最低,如同真正变成了一颗冰冷的岩石。
主屏幕上,星域外围,巨大的“不屈号”战列舰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缓缓显露出狰狞的身姿,其周围是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护卫舰艇。它们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猎犬般,开始仔细扫描这片星域。
【检测到高强度广域扫描波。‘种子’隐匿协议正在有效对抗扫描。但敌方扫描强度持续提升,且带有未知破解算法,隐匿协议预计最多维持45标准单位。】
45分钟!莉安娜手心渗出冷汗。一旦被发现,以档案馆的防御力量,根本不可能抵挡一支主力舰队。
“核心,计算所有可能的撤离方案!”
【计算中……常规跃迁会被立刻锁定并拦截。利用档案馆内置的短程空间跳跃器可随机跃迁至附近星域,但跳跃坐标不可控,且会暴露档案馆位置。方案三:启动档案馆自毁程序,利用爆炸能量掩护‘星尘号’从预设紧急通道撤离,成功率67%。】
自毁档案馆?这是她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莉安娜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源初黑暗”与“造物主之影”假说》中的一段描述:“……影,乃光之记忆,存在于现实褶皱之下,可视作一种……负空间……”
负空间?现实褶皱之下?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核心!立刻分析,‘种子’的秩序力场,结合林小七的‘源初之光’,能否短暂地、局部地……操纵或潜入空间的‘负面’或者说‘阴影’维度?!”
这个概念远超常规物理,核心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理论推演……基于‘光与影同源’假说及‘种子’规则稳定能力……存在理论可行性。但风险无法估量,可能迷失于维度间隙,或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悖论。】
“没时间犹豫了!计算最佳切入点和能量输出!将‘星尘号’和林小七的静滞单元转移到紧急通道入口!我们赌一把!”
莉安娜冲向医疗单元,核心则疯狂运算着这个前所未有的逃脱方案。
在外界,“不屈号”的扫描波越来越强,隐匿协议的屏障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档案馆内,莉安娜将林小七的静滞单元固定在“星尘号”舱内,自己坐回指挥椅,将意志与核心、“种子”彻底连接。
“准备执行‘阴影潜航’协议!”她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终指令。
“星尘号”引擎无声启动,悬浮在紧急通道口。核心棱镜(种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蓝色光辉,而医疗单元中,林小七眉心的白金光斑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起。
下一刻,蓝色的秩序之力与白金的光芒交织,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包裹住整艘“星尘号”,然后狠狠地“撞”向了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在外部扫描波即将穿透隐匿协议的最后一刻,“星尘号”连同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凭空消失了!
“不屈号”的扫描波掠过这片区域,只探测到一颗毫无生命迹象的冰质行星,以及一个内部结构开始不稳定、即将自毁的废弃档案馆。
它们失去了目标。
而在一个无法用常规坐标描述的、充满了扭曲光影和寂静低语的“阴影维度”中,“星尘号”正如同一条潜入深海的鱼,艰难地维持着自身的存在,向着未知的“深处”驶去。
莉安娜感受着周围那完全陌生的物理规则,以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仿佛来自宇宙另一面的细微“回响”,她知道,她们踏入了一片全新的、无人涉足的领域。
这既是绝境求生,也可能……是通往最终答案的一条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