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的甲板上,雨水顺着玄铁装甲的缝隙往下淌,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冰冷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刮得人脸颊生疼。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墨家弟子死死盯着手中的能量感应器,水手们则握紧了腰间的安全索,目光一致锁定右舷外那片愈发汹涌的海域——那里的海水不再是普通的深蓝,而是泛着诡异的墨黑,浪涛翻滚间,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底下蓄势待发。
墨荆站在操控台前,指尖在符文枢纽上快速滑动,面前的能量探测水晶板上,代表蛟龙的红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水面,红点周围的能量波纹如同炸开的蛛网,不断向外扩散。
“能量反应越来越强,它要上来了!”她厉声预警,同时将“定波机关”的能量输出旋钮拧到最大,船体周围的蓝色光晕骤然炽盛,连雨丝落在光晕上都被瞬间弹开。
“墨姑娘,要不要提前启动伏龙弩?”负责操控弩箭的墨家弟子高声问道,他双手按在弩机的触发枢纽上,掌心已经沁出冷汗——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传说中的蛟龙,说不紧张是假的。
“再等等!它没完全显露身形,弩箭未必能命中要害!”墨荆果断拒绝,目光死死盯着海面,“先看它的动向!”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海面炸开!
敖辛那庞大如山峦的漆黑身躯猛地冲破水面,带起的水花高达十余丈,如同倾泻的瀑布,朝着“蜃楼”砸来!
它并未完全显露真身,只将覆盖着厚重黑鳞的上半身探出水面,黑鳞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片鳞片都有碗口大小,边缘锐利得能划破空气。
那双猩红的竖瞳如同两盏来自幽冥的血灯,穿透雨幕,死死锁定在“蜃楼”上,瞳孔中翻涌着残忍、戏谑,还有毫不掩饰的食欲。
“蝼蚁!安敢犯我东海疆域!”敖辛的神念如同滚雷,直接碾压过风雨声,冲击着船上每一个人的脑海。
站在甲板边缘的几名年轻水手,当场脸色发白,捂着头踉跄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这是来自高阶妖物的精神震慑,寻常凡人根本无法抵挡。
“稳住!别被它的妖力影响!”墨荆厉声喊道,同时按下腰间的机关按钮,甲板下方弹出数道淡金色的符文屏障,将神念冲击的余波挡在外面,“它在动摇我们的心神!”
敖辛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或对话的机会,傲慢与凶性让它选择了最直接的碾压。
只见它那覆盖着骨刺的前爪猛地探入海中,五根锋利的爪尖泛着寒光,在海水中疯狂搅动!
方圆数百丈的海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海水不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化作了它延伸的肢体与武器——黑色的海水在妖力的灌注下,开始快速凝聚、压缩,表面凝结出一层尖锐的冰晶,泛着不祥的煞气。
“不好!它要用水箭攻击!”墨荆瞳孔骤缩,她能清晰地看到,海水中无数道漆黑的水流正在成型,“所有人躲到符文屏障后!伏龙弩准备,瞄准它的前爪!”
但已经来不及了。
眨眼之间,成百上千支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水箭”便凝聚完成!
它们通体乌黑,箭尖闪烁着冰晶的寒光,缭绕着淡淡的黑色煞气,如同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地朝着“蜃楼”爆射而来!
水箭破空的尖啸凄厉至极,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所过之处,连空中的雨滴都被瞬间冻结、粉碎,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更可怕的是,每一支水箭都蕴含着敖辛的妖力——这种妖力带着深海的阴冷与腐蚀性,一旦接触到船体,不仅能洞穿玄铁装甲,还会侵蚀木材,甚至对人的魂魄造成冲击!
“举盾!快举盾!”有墨家弟子下意识嘶吼,可他自己也明白,寻常的青铜盾在这等攻击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几名水手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在这遮天蔽日的水箭面前,“蜃楼”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显得如此渺小。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立在船头、仿佛与风雨融为一体的张苍,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那无形的法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开来——如同一只倒扣的透明巨碗,碗壁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将整个“蜃楼”牢牢笼罩在内!
法域之内,风雨依旧,浪涛仍急,但一种绝对的“秩序”感瞬间弥漫开来——混乱的风似乎变得有了方向,狂暴的雨也不再杂乱无章,仿佛这片空间被强行订立了新的规则。
面对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水箭洪流,张苍面色平静无波,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那漫天箭雨。
他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引动法域共鸣、言出法随的煌煌之力,朗声宣判:“《秦律·田律》有云:‘春二月,毋敢壅堤水;夏月,毋敢发堤水攻城池’——水利万物而不争,当循沟渠,润良田,滋生灵,方合天道人伦之道!”
每一个字落下,法域内便有金色的符文闪烁,如同细小的星辰,融入那无形的秩序之力中。
船上的人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金色符文在空气中流转,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尔等水箭,强行凝聚海水,裹挟妖煞,既违水之本性,又侵损船体、阻塞航道,更欲戕害生灵!”
张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律法的威严,“此等行径,违背《田律》疏导利用之精神,乃非法之‘水’!”
“依秦律——散!”
最后一个“散”字出口,如同天帝敕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原本疾速射来、眼看就要将“蜃楼”淹没的漫天黑色水箭,在触及法域范围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构成水箭的妖力结构被秩序之力瞬间冲击得支离破碎,黑色的海水失去了凝聚的力量,缭绕的煞气与冰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噗噗噗——”
一连串轻响在空气中响起,一支支威力惊人的水箭接连崩散,重新化为毫无威胁的普通海水,哗啦啦地落回汹涌的海面,甚至连“蜃楼”的蓝色光晕都没能碰到。
只有少数几支位于箭雨边缘、未能完全被法域覆盖的水箭,擦着船体边缘掠过,撞击在“定波机关”的光晕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随后便消散无踪。
刹那间,那毁天灭地的箭雨攻势,竟被张苍轻飘飘一句话,瓦解于无形!
“蜃楼”的甲板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声、雨声、浪涛声依旧。
所有水手和墨家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撼——他们虽然早就听闻文信侯能以律令对抗邪祟,可亲眼目睹这“言出法随、一语散千箭”的场景,依旧觉得如同神迹。
刚才喊着“举盾”的墨家弟子,此刻手还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墨荆紧盯着能量图谱,看着那代表妖术攻击的能量信号在接触法域后迅速衰减、崩解,眼中闪过异彩,低声自语:“是规则层面的直接干涉……用秦律的秩序,强行修正被妖力扭曲的‘水之本性’,难怪能这么快瓦解攻势。”
而悬浮在海面上的敖辛,那猩红的竖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愣怔——它庞大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似乎在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过了几秒,它的神念波动中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这……这怎么可能?!本尊凝聚的水箭,怎么会被一句话说没了?!”
它那简单而傲慢的头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以言破术”的力量。
在它的认知里,力量就该是爪牙的撕咬、妖力的冲击,可眼前这个人类,竟然只用几句话,就化解了它的全力一击!
“言出法随……原来不是骗人的。”敖辛的神念波动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惊疑不定,它死死盯住船头那道玄色身影,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秦吏……倒有点意思。”
它缓缓收起了最后一丝戏耍的心态——眼前的猎物,似乎比它想象中更难对付。
但这不仅没有让它退缩,反而激起了它骨子里的凶性,猩红的竖瞳中,残忍与暴戾被一种更加认真、却也更加危险的光芒所取代。
首轮试探性的远程交锋,以张苍律令的绝对胜利告终。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人蛟之战的开始——深海之下的那头巨兽,已经真正将他们视为了需要全力以赴对付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