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派军官们的脚步声刚消散在议事厅外,空气中的悲壮与决绝尚未散尽,又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传来。亲卫再次入内禀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总制,黑石寨长老、民政司王大人,还有三位其他山寨的德高望重的长老,一同求见,说有关乎满城百姓性命的要事,务必面陈您。”
刘江刚坐下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联名状书。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主存派的诉求,他早有预料,却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郑重的方式——集齐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和文职官员,一同前来。
“让他们进来。”刘江的声音比刚才更显沉重,他调整了一下神色,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
门被推开,五位身影缓缓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黑石寨那位白发苍苍的长老,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步履蹒跚,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紧随其后的是民政司主事王启年,他脸上满是焦虑,眼眶泛红,显然是急得一夜未眠。另外三位长老,也都是年过半百,身着朴素的布衣,神情凝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
走进议事厅,五位老人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跪倒在地,拐杖、文书散落一地,声音带着不同程度的哽咽与哀求:“国公,我等冒昧求见,恳请国公三思而后行,以满城百姓的性命为重啊!”
刘江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想要扶起他们:“各位长老、王大人,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可五位老人却固执地不肯起身,黑石寨长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国公,我等今日跪地,不是为了个人安危,是为了根据地数千户百姓的性命!您若不答应我等的请求,我等便长跪不起!”
刘江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这些老人,都是根据地的根基,他们见证了根据地的成长,也为根据地的发展付出了太多。他们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百姓的期盼与绝望。
“好吧,各位请说,我洗耳恭听。”刘江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们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神情愈发凝重。
黑石寨长老缓缓开口,语气恳切而沉重:“国公,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想当年,我们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是您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田地,给了我们房屋,让我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这些年,您带领刘家军,一次次打败鞑子,守护着我们的家园,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您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可如今,局势实在是太凶险了。鞑子五万五千大军压境,我们只有四千余兵力,粮食只够撑一个半月,弹药更是紧缺。南明已经垮了,我们孤立无援,死守,就是死路一条;突围,九死一生,还可能连累那些无法带走的老弱妇孺,被鞑子屠戮殆尽。”
“国公,根据地不是您一个人的,是我们数千户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啊!”王启年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哽咽,“这些天,我一直在安置点忙碌,看到了太多百姓的恐惧。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只剩下最后一丝希望,就是跟着您,能活下去。可如果我们选择死守或突围,他们最后的希望也会破灭。”
他从地上捡起一份文书,递到刘江面前:“这是我统计的安置点百姓名单,足足三千二百余人,加上核心区的百姓,总共上万口人。国公,这上万口人,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啊!他们不想死,他们只想好好活着,只想有一片安身立命的土地。”
一位身材瘦小的长老也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国公,我们知道,归附鞑子是屈辱,是对您和刘家军弟兄们的背叛。可事不可为,我们不能让这上万口百姓,为了所谓的气节,白白送死啊!当年,赵统领、刘老堡主牺牲,是为了守护我们;现在,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不是要您投降,是要您为百姓争取一条活路!”黑石寨长老激动地说道,“鞑子虽然凶狠,但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我们可以交出武器,解散军队,向鞑子表明归附的诚意。或许,我们可以争取一些条件:不屠城,不伤害百姓,保留我们的田地和家园,让我们安安分分地种地过日子。就算您和刘家军的弟兄们要受委屈,就算我们要向鞑子低头,只要能保住百姓的性命,一切都值得!”
“国公,三思啊!”五位老人再次齐声哀求,声音回荡在议事厅内,带着无尽的恳切与绝望,“满城百姓的性命,皆系于您一念之间!您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因为所谓的气节,就让这上万口百姓,葬身火海啊!”
刘江看着眼前跪地的五位老人,听着他们字字泣血的哀求,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都是为了百姓的性命着想。死守,会让上万军民死去;突围,会让很多人牺牲,还可能连累百姓;归附,虽然屈辱,却可能保住百姓的性命和家园。
他想起了安置点里那些惊恐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失去亲人的妇人,想起了那些年迈的老人。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对他的信任。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让他们失去了性命,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他也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了赵忠和刘远的牌位,想起了“抗清复明”的信念。归附清廷,意味着要放弃抗清的火种,意味着要向曾经屠戮百姓的仇人低头,意味着要让那些牺牲的弟兄白白死去。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刘江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一边是上万百姓的性命,是他们的信任与期盼;一边是抗清的信念,是弟兄们的牺牲与气节。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无比痛苦。
“各位长老,王大人,”刘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也理解你们的担忧。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我刘江,绝不是那种为了个人气节,就不顾百姓死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位老人,语气愈发沉重:“但归附清廷,也并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鞑子向来对抵抗者赶尽杀绝,就算我们归附,他们也可能不会放过我们,不会放过刘家军的弟兄们,更不会轻易保留我们的家园。到那时,我们不仅没能保住百姓,反而可能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苦难。”
“我知道,您担心这个。”黑石寨长老连忙说道,“可我们可以试着去谈,去争取。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啊!国公,您就当是为了我们这些老人,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去试一试,好吗?”
刘江沉默了,他看着五位老人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身影,心中的防线,渐渐开始松动。他知道,他不能再固执己见,他必须认真考虑他们的诉求,必须为百姓的性命,寻找一条真正的活路。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五位老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刘江内心激烈的挣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却无法驱散空气中的沉重与绝望。刘江知道,他的决断,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命运,关乎刘家军的命运,更关乎这上万口百姓的生死存亡。他必须慎之又慎,不能有丝毫的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