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贪婪,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可那只巨大的黑色眼球,却并未立刻发起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瞳孔表面,那一道道由瑶光圣主以身殉道留下的青色裂痕,如同狰狞的闪电,凝固在纯粹的黑暗之上。
每一道裂痕的边缘,都有极其细微的,代表着“寂灭”本源的黑色法则碎片,正在无声地逸散,消融于虚空。
那是神只在流血。
伤口深可见骨。
它那足以冻结灵魂的视线,从江掠怀中气息不断升华的司徒黛身上移开,落在了江掠的身上。
不。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江掠那被混沌气流包裹的躯体之上。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审视。
如果说,望向司徒黛的眼神是饥饿的狼看见了最肥美的羔羊。
那么此刻,望向江掠的眼神,便是一头巨兽,看见了另一头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同样散发着远古、洪荒气息的恐怖存在。
它似乎在评估。
评估着自身的伤势。
那贯穿神瞳的一击,不仅重创了它的法则本体,更将一种截然相反的“守护”与“新生”之道,如同剧毒的钉子,死死地楔入了它的核心。
想要拔除这根钉子,需要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去消磨。
它又看向司徒黛。
那个正在继承圣人道果的女子,体内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几何级的速度蜕变。
玲珑宝体与瑶光之心的融合,几乎是完美的。
假以时日,她必将成为另一个,甚至比瑶光圣主更加难缠的敌人。
更重要的是,瑶光圣主临死前的疯狂反扑,已经彻底打乱了它降临之初的计划。
这颗星球的抵抗意志,远超它的预期。
继续强攻,即便能吞噬掉那个正在蜕变的女子,自己也必将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可能让伤势恶化到无法逆转的地步。
不值得。
一种冰冷、绝对的理性,压倒了那源自本能的贪婪与暴怒。
它那巨大的眼球,开始缓缓转动。
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掠。
那一眼,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穿他的骨骼,将他体内那片独一无二的混沌神体气息,彻底烙印在自己的本源深处。
那是一种标记。
是宿敌之间,不死不休的刻印。
做完这一切。
寂灭之瞳那庞大到遮蔽天穹的身躯,开始无声无息地,向后倒退。
它并非撕裂空间,而是仿佛融入了背景的黑暗之中,一点点地向着更高,更远,更深邃的宇宙虚空隐去。
如同潮水退去。
那笼罩着整个炎黄联邦,乃至半个星球的无尽黑色火潮,也随着它的退去,开始向着天穹倒卷而回。
火焰熄灭。
黑暗褪色。
被压制得几乎要崩碎的空间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恢复原状。
那令人窒息的,源自神只的威压,正在迅速减弱,消失。
天璇峰上,那些劫后余生的瑶光弟子,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远方的战场上,无数浴血奋战的人类战士,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如同神迹般退去的黑暗,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赢了?
不。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有麻木,悲伤,与劫后余生的空洞。
当最后一缕黑色的火焰被吸入高天之上那道正在闭合的黑暗裂隙。
当那只恐怖的巨大眼瞳,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感知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没有风声。
没有虫鸣。
甚至连伤员的呻吟,都仿佛被这片死寂吞噬了。
天边。
一丝微弱的,惨白色的晨光,挣扎着从厚重如铅的劫云缝隙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光芒没有带来任何温暖。
它只是冰冷地,公正地,照亮了这片被战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
蜀山,已经不成其为山。
七十二峰,尽数被夷为平地。
只剩下天璇峰这根独苗,也早已是满目疮痍,山体布满了巨大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焦黑的土地上,堆积着数不清的星兽残骸,与人类战士冰冷的尸体。
折断的战刀,破碎的机甲,扭曲的战舰残骸,构成了一幅宛如炼狱般的画卷。
天地间,那场为圣人殉道而落下的血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焦臭,血腥与尘土的复杂气味。
江掠站在天璇峰的废墟之巅。
他抬头,望着那只巨眼最终消失的方向,直到那片天空彻底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怀中的司徒黛,依旧昏迷着。
她的身体不再滚烫,却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紧地蹙着,似乎在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股不断攀升的王者气息,已经稳定了下来。
虽然尚未完全突破,但她的生命层次,显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江掠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庞。
他知道。
这并非胜利。
这只是敌人因为受伤,而做出的战略性撤退。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一个短暂到令人心悸的,宝贵的喘息之机。
下一次。
当那只眼睛再度睁开时,降临的,必将是更加彻底,更加残酷的毁灭。
江掠收紧了抱着司徒黛的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站在这片死寂的黎明之下。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废墟。
眼前是前路未卜的未来。
而他的怀中,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