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神只的威压退去后,世界并未回归安宁。
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死寂,取而代之,笼罩了整片大地。
风声,是唯一的声响。
它呜咽着吹过蜀山被削平的山巅,吹过倒塌的城市骨架,像一曲为整个文明谱写的挽歌。
江掠站在废墟之上,一动不动。
他的神念不再受到任何压制,如无声的潮水般,向着全球蔓延开去。
下一瞬,整个世界的惨状,化作最残酷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
炎黄联邦东方的海岸线,那条他曾看过无数次的优美弧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绵延数千公里,参差不齐的黑色断崖,下方是仍在沸腾的海水。
曾经蔚蓝的瀚海,此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
那是亿万星兽与人类战士的血,混合在一起,将这片广阔的海洋,染成了一锅凝固的血汤。
他的神念掠过一座座曾经繁华的城市。
那里已经没有城市。
只有一个个巨大、空洞、边缘尚在熔融的圆形巨坑。
巨坑之中,摩天大楼扭曲的钢筋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肋骨,无力地指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一座矗立在城市广场中央的英雄雕像,倒塌了。那是一位在大涅盘时代为守护民众而牺牲的王者,他坚毅的面容此刻半埋在瓦砾中,一只伸出的石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废墟的一角,一个浑身沾满灰尘的小女孩,正用她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徒劳地推着一块压在她父母身上的水泥板,口中发出嘶哑的,几不可闻的哭喊。
“爸爸……妈妈……”
不远处,一队幸存的战士,靠着一堵断墙坐着。
他们没有包扎伤口,没有交谈,只是将手中的战刀或步枪横在膝上,用空洞的眼神,麻木地注视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家园。
江掠的神念,扫过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武道圣地。
昆仑。
万山之祖,龙脉之源,此刻却像是被神灵的巨斧劈开,无数玉石般的山峰化为齑粉,琼楼玉宇荡然无存。
东海。
那座悬于海外的剑宗岛屿,已经沉入海底,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而湍急的漩涡,吞噬着一切靠近的残骸。
瑶光,昆仑,东海……
一个又一个传承了千百年的名字,一段又一段不屈的抗争史,在这一日,被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山门破碎,灵脉断绝,传承十不存一。
一个文明的精神脊梁,在这一天,被生生打断。
昆仑战区,一处被炸开的地下掩体中,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
是秦战。
这位以铁血着称的西境之主,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抬头,死死地盯着那只巨眼消失的天空,满脸的疲惫与哀恸。
京都基地市废墟中,武道联盟盟主靠着半截断壁,他的一条手臂,已经齐肩而断。
一个布满了杂音的紧急通讯频道,将这些幸存的最高层连接在了一起。
“秦战……昆仑防线……稳固。敌人,已撤退。”
秦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
“京都防线稳固。”
盟主的声音传来,同样虚弱不堪。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带着泣音的声音从南方战区传来。
“南离圣人……陨落了。”
通讯频道里的电流声,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
“虚空圣者……魂火已熄。”
“狂刀圣者……力战至死。”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不同的战区传来。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方天地的守护神。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人族不屈的丰碑。
而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冰冷的讣告。
昆仑废墟之上,秦战这位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缓缓垂下了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块扭曲的战舰装甲上。
“砰!”
坚硬的合金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他却仿佛没有知觉,只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宽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京都,盟主闭上了他仅剩的独眼。
一滴混杂着血污的浑浊泪水,从他布满灰尘的眼角,缓缓滑落。
天,为一圣而泣血。
人,为众圣而心碎。
天璇峰的废墟之巅,江掠静静地听着通讯频道里那一个个噩耗,他感觉不到悲伤,那是一种痛到极致后的麻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司徒黛。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从主峰大殿最后的残垣上走下,踏上了那条由碎石与瓦砾铺成的下山之路。
他的脚下,没有路。
“咔嚓。”
他踩碎了一柄断裂的飞剑,那是瑶光弟子的佩剑。
“咔嚓。”
他踩碎了一块玉简,上面还残留着圣地传承的古老符文。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一个时代告别。
他每走一步,都是在走向一个满目疮痍的新世界。
他走过那些被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瑶光弟子。
他走过那些从五湖四海赶来,最终长眠于此的联邦战士。
他没有去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前方。
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通往未来的路。
一条,需要他用双脚,从这片废墟中重新开辟出来的路。
他的动作很慢。
在这片由死亡和绝望构成的静态画卷中,他成了唯一的动态。
一个蜷缩在装甲车残骸里的幸存者,无意中抬起了头。
他那双被悲伤填满的眼睛,忽然微微一动。
他看见了那个黑衣的年轻人。
看见他穿过尸骸与烈火的余烬,如同行走在炼狱中的神只。
看见他怀中抱着的那个白衣女子,像是这片灰败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那幸存者下意识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一颗头颅,从废墟后抬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山脚下,临时救护站里,废墟的阴影中,断裂的工事后。
那个在哭喊着寻找父母的小女孩,停下了徒劳的动作,她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转向了那个从山上走下来的人影。
那些麻木地坐着的士兵们,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遥远的昆仑战区,秦战的战术屏幕上,跳出了蜀山传来的实时影像,他看着那个抱着瑶光希望的年轻人,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京都,联盟盟主睁开了眼,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里,似乎被投进了一粒火星。
那不是思考。
那是一种本能。
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是身处永夜之人,望向唯一星光的本能。
从蜀山,到昆仑,到东海,再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饱经蹂躏,流尽鲜血,却还未彻底死去的文明,那幸存的,最后的视线,开始汇聚。
它们穿过悲伤与废墟,落在了那个从圣地废墟中走出的年轻人身上。
那重量,胜过山峦。
那期盼,重于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