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掠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身后,一个踉跄的身影终于追上了他。
是武道联盟的盟主。
这位曾经统领人类最高战力的老人,此刻身上那件象征着权柄的战袍已然破碎不堪,一条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
他走到江掠面前,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江掠怀中那道白色身影上。
司徒黛的呼吸平稳,胸口有微弱的起伏,那是此刻世间仅存的,最宝贵的一抹生机。
随即,盟主的视线越过她,望向身后那片已经化作巨型墓碑的蜀山废墟。
他看着那些散落在瓦砾间的,属于瑶光圣地的破碎旗幡。
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呃……”
一声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嘶哑声响从他喉中挤出。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位见惯了生死,亲手将无数战友送上战场的铁血领袖,只是缓缓地弯下了腰,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哭嚎都更加沉重。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是各个战区的幸存者,是各大圣地的残存者,是那些被打散了建制的兵团里,侥幸活下来的战士。
一名佩戴着参谋部徽章的军官,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手中的战术平板屏幕裂成了蛛网,但他还是将其捧到了盟主面前。
“盟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初步……初步伤亡统计……出来了。”
盟主抬起那张满是灰尘与血污的脸,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
军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刀切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炎黄联邦登记在册,圣人境强者,共计二十一位。”
“此役……陨落十五位。”
“南离圣人,战死于东海之滨。”
“虚空圣者,为掩护京都民众撤离,自爆圣魂,魂火已熄。”
“狂刀圣者,于西境防线力战至最后一息,身躯被寂灭之火焚尽。”
一个又一个曾经如雷贯耳,代表着人类不屈脊梁的名字,此刻变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十五位。
超过七成的圣人,在这一日,化作了天穹上那场血雨的一部分。
军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王者境……战损,无法精确统计。”
“各大战区主力兵团,建制被打残,高端战力体系……近乎崩溃。”
一名来自昆仑的白发长老,颤巍巍地补充道。
“昆仑……七十二峰尽毁,护山大阵被破,灵脉……断了。”
“东海剑宗……已沉入海底。”
“蓬莱仙岛……从空间坐标上……消失了。”
一个比战力损失更可怕的消息,被抛了出来。
那名军官的手指,划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声音绝望。
“覆盖全球的‘天穹守护大阵’……阵眼核心,被神只一击贯穿,已彻底崩毁。”
“全球主要灵脉节点,断裂超过三百处……”
“我们……我们星球的修炼环境,遭到了……永久性的破坏。”
这个消息,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口。
战士死了,可以再培养。
城市毁了,可以再重建。
可星球的根基被毁了。
这意味着,未来的武道之路,将比现在艰难百倍,千倍。
这意味着,人类文明的火种,正在从根源上,被一点点掐灭。
死一样的沉默中,一个年轻的王者再也承受不住。
他扔掉了手中的断剑,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崩溃的嘶吼。
“结束了!”
“全都结束了!”
“圣人死了!灵脉断了!我们拿什么去斗!”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周围一张张麻木的脸,声音凄厉。
“不如投降!我们投降吧!至少……至少还能活着!”
“砰!”
话音未落。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
秦战那只完好的拳头,携着万钧之力,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名年轻王者的脸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名王者被一拳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焦黑的土地。
秦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懦夫!”
“我们的师长,我们的战友,用命换来的时间,是让你在这里跪地求饶的吗!”
“活着?”
“像狗一样活着吗!”
秦战的怒吼在废墟上空回荡。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附和。
他的愤怒,像一颗投入死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反而让周围的绝望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那个被打倒的王者,没有反抗,只是趴在地上,发出了压抑的,如同败犬般的呜咽。
盟主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去扶那个被打的王者,也没有去斥责秦战。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那只仅存的手,撑着一块断裂的石碑,佝偻的背影,仿佛在瞬间又苍老了几十岁。
人类,似乎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
从始至终,江掠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听着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他听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
他看着那一幕毫无意义的冲突。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那双黑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是什么都无法倒映进去的深渊。
周围的人,却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他几步。
他们能感觉到。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冰封万古的恐怖气息,正在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体里,疯狂地酝酿,积蓄。
那不是杀意。
那是一种比杀意更纯粹,更极致的……东西。
终于。
当最后一声呜咽也消失在风中。
当整个世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不管是绝望的,麻木的,还是空洞的,都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江掠抱着司徒黛,走到了天璇峰山脚的平地上。
他停下脚步。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被悲伤与绝望笼罩的脸。
他开口了。
“哭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