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点委屈又像开玩笑,补充道:
“其实吧,我本来是可以脱稿的。我家那位……他写发言稿,作报告特别厉害,根本不用打草稿,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然后话锋一转,无奈地摊摊手,
“但我昨天软磨硬泡了他一晚上,他就是不肯帮我代笔。也请组织上帮我提醒提醒他,在家里,也需要有点集体荣誉感。”
“哈哈哈——”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主持人都忍不住笑了。
等笑声稍歇,陈佳怡的表情认真了些,
“昨天我问他今天来不来,他说不来。
本来想他在,我能安心点,自己说不下去,他还能救个场。
但他挺双标的,只对我讲规矩,我提的要求他就拒绝。”她的声音里透着真实的失落。
“其实,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惭愧。小同志邀请我的时候,我其实很犹豫。
因为我的这段经历,可能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值得拿来宣传的典型,应该算是个……反面教材吧。”
她开始进入正题,
“我和他认识,是因为我当时的科主任,也就是我带教老师,觉得我年纪到了,总单着不是回事,
就给我介绍了个公务员,说人靠谱、体贴。
我呢,那时候也被家里催婚催烦了,就去见了见。
感觉……嗯,还行吧?然后就这么有点稀里糊涂地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怎么说呢?相敬如宾吧。”她用了一个很客气的词,
“但因为结婚结得有点糊涂,很多问题在慢慢的相处中就暴露出来了。
比如我上次在座谈会上吐槽他规矩多,其实不是多,是规矩比天大。
感觉什么事都得跟他打报告一样,管我吃饭有没有荤素搭配,批评我熬夜,不准我喝奶茶、吃肯德基……
反正,事事都有他的规矩,我必须遵守他的规矩。”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苦笑了一下,
“就像这次,他不肯给我写发言稿,还批评我这是形式主义,让我实话实说。
所以,我今天就……实话实说了。”
“其实,上次我参加座谈会那天,是我们离婚冷静期满30天的当天。
如果按照原计划,那天我们应该去民政局领离婚证的。”
刚才还充满笑声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陈佳怡的眼眶微微发红,她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
“但是,就在那个座谈会上,主持人说觉得我这段组织包办的婚姻特别靠谱。
我当时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后来,有一位家属私下跟我说,她觉得我那些抱怨,听起来像是顶级的凡尔赛,是在秀恩爱。”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这句话,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回去之后,我跟他进行了一次很久很深度的交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抱歉……”
她低下头,快速用手背擦了一下。
台下,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鼓励的掌声,随后掌声连成一片。
在这片掌声中,陈佳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因为离婚是我先提出来的,所以,最后离婚登记不作数,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他当时因为尊重我也同意离婚,实际上他不想离。
但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那次座谈会,如果没有那位家属的点醒,我可能……就真的失去他了。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组织,感谢那次座谈会,它真的改变了我的婚姻轨迹。”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充满了理解和祝福。
“今天真的很抱歉,分享了一个可能并不那么靠谱的例子。”陈佳怡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我答应来呢,主要倒不是为了鼓励大家找对象一定要内部消化,是不想打击小同志组织活动的积极性。
他们忙前忙后的,挺不容易的。”
小刘在台下听着,感动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
小仙女!果然是小仙女!处处为人着想!不像某些主任......
这时,台下有年轻男生举手,大声问:
“陈医生,那个他现在,规矩还比天大吗?”
陈佳怡破涕为笑,想了想,
“今天是光棍节,也是双十一。我觉得吧,他的规矩大概也搞大促……打了个99折?稍微有所收敛吧。”她顿了顿,
“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学会换了个角度去看这些规矩。
我发现,他那些规矩,背后其实是对我生活面面俱到的关心。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对我好,而且,他从来没有大男子主义,是真的对我非常好。”
她刚说完,小刘就在下面唯恐天下不乱地也举起了手,大声问:
“陈医生,能剧透一下您爱人是咱们单位哪位领导吗?我们都特别好奇!”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陈佳怡看着小刘,摇了摇头,
“这个啊,我得先回去打个报告问问他。我今天来的发言原则是,只能我自己丢脸,不能让他丢人。他偶像包袱挺重的。”
“噗——哈哈哈......”
全场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陈佳怡将话筒还给了主持人,她的分享结束了,活动继续。
......
就在陈佳怡说到动情处哽咽,台下响起第一次热烈掌声的时候,坐在角落的周景澄悄然站起了身。
他从侧门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他继续听着。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安静的空气。
门内陈佳怡略带着哭腔的声音和如潮的掌声,在他耳边回荡。
一种交织着后怕与庆幸的强烈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胸腔。
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规矩,在她那里,原来是一座座需要翻越的山。
那个他以为平静无波的相敬如宾,在她心里,竟是走向分离的序曲。
那个被他作为缓兵之计的座谈会,于她而言,却是悬崖边伸来的救命绳索。
他眼前闪过她昨晚缠着他写稿子时耍赖的声音,
闪过她在玄武湖累得气喘吁吁却还要嘴硬求饶的样子,
闪过她提到离婚冷静期时自己那一瞬间空白的脑海……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承担着引导和管理的责任,
直到此刻才惊觉,原来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包容着他。
门内隐约又传来一阵笑声,是她在说规矩打了99折。
他紧抿的嘴角,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来消化这过于澎湃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