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御笔亲批的旨意抵达荣国府时,正值园中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内监尖细的嗓音在贾母正堂回荡,正式敕封“慈恩善会”为朝廷常设善堂,赐名“慈恩局”,享官银拨付,元贵妃娘娘领名誉会长之职,薛宝钗实任会长,李纨任副会长。
消息传来,两府皆惊。
这已非寻常女眷弄巧,而是实实在在的朝廷恩典,官身品阶。
贾母拉着宝钗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当欣慰了。”
王夫人等亦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唯独薛姨妈,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回到自家屋里,看着神色如常、指挥若定处理后续事宜的女儿,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屏退了下人,拉着宝钗在炕沿坐下,摩挲着她腕子上那沉甸甸的金锁,低声道:
“我的儿,这是大喜事,妈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只是……只是这慈恩局既成了官办的,往后应酬打点、上下打点,花费只怕更巨。”
“你年年将家里生意赚来的银子,一半都填了进去,如今这……这窟窿岂不是更大了?”
宝钗反手握住母亲温热的手,笑容温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妈,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杆秤。钱财是流水,散出去,才能活起来。慈恩局得了官身,往后募捐、行事都名正言顺,能惠及更多人,这是积德积福的大好事。”
“咱们薛家承蒙皇恩,位列皇商,这‘第一皇商’的名头,靠的不仅仅是会赚钱,更要懂得‘散财’的道理。”
“陛下和娘娘为何独独看重我们?正是因为女儿这些年,并非只知逐利,而是懂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笔账,不能只算眼前的银子进出。”
薛姨妈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世情的眸子,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娘也知道你这是做善事,给家里积福荫。”
“只是……你哥哥如今虽好了,终究是指望不上,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姑娘家撑着,娘是心疼你……”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竟是薛蟠走了进来。
他比几年前黑瘦了些,眼神却清明稳重了许多,再不见往日那股浑浊霸道的戾气。
他身后跟着香菱,如今已是妇人打扮,气质沉静温婉,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粉雕玉琢的男童。
“妈,妹妹。”薛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香菱也跟着万福。
薛姨妈见到孙子,立刻眉开眼笑,将那孩子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
薛蟠看着宝钗,语气诚恳:“儿子在外头都听见了。妈,您就别操这些心了。妹妹的本事,儿子拍马也赶不上。”
“若不是妹妹运筹帷幄,咱们薛家早被我败光了,哪还有今日的风光?妹妹怎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
“这家业,本就是妹妹撑起来的,儿子……儿子能回来,在妈跟前尽孝,看着你孙儿平安长大,已是天大的福分。生意上的事,儿子绝无二话,一切都听妹妹的。”
他这话说得坦荡,竟无半分勉强。
香菱也柔声道:“母亲,正所谓‘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妹妹行事,必是深思远虑的。”
宝钗看着哥哥嫂嫂,心中亦是一暖。
当年她使了大力气,打通关节,将薛蟠从流放地提前弄回京,心中并非没有忐忑。
如今见他果然洗心革面,懂得尊重家人,安分守己,甚至主动提出将香菱扶正,这份浪子回头的担当,比赚回万贯家财更让她欣慰。
“哥哥言重了。”宝钗温声道,“这个家,是我们大家的。哥哥既回来了,外头一些迎来送往、需要男丁出面的事务,少不得还要劳烦哥哥。”
薛蟠连连摆手:“妹妹只管吩咐,跑腿出力的事,哥哥我在行!”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妹妹又要重整西北的商路?那边情形复杂,若有需要,我早年也认识几个那边的朋友,虽多年不来往,总归能打听些消息。”
宝钗点头:“正要与哥哥商量。如今咱们依托着链二嫂子那边理顺的物流网络,往西北去倒是便利许多。”
“只是此番不同以往小打小闹,是要与西域诸国建立官方的、长久的贸易。”
“除了丝绸、瓷器和茶叶,再将《海棠新刊》上刊载的农书、医书、乃至大观女子书院推崇的某些理念,精心编纂翻译,作为“文化赠礼”,潜移默化地进行着…”
她略一沉吟,找到一个恰当的词语:“文化输出。让彼邦知我天朝物华天宝,礼乐昌明。”
薛蟠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妹妹眸光湛然,胸有成竹,便用力点头:“妹妹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又过了月余,薛家在京郊购置的一处大庄园悄然挂上了“薛氏纺织工坊”的牌匾。
这日,宝钗亲至工坊,李纨、探春也好奇跟来。
只见工坊内格局开阔,分工明确,纺纱、织布、印染各有区域,与寻常人家散乱的手工作坊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坊内竟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正操着生硬的官话,与几个本土的老工匠围着一架结构复杂的木质机械比划讨论。
探春好奇,低声问宝钗:“宝姐姐,这便是你重金请来的西洋工匠?”
宝钗颔首,目光扫过那架正在调试的机器:“不错。他们于机械制造上确有独到之处。我请他们来,并非要全盘照搬西洋之物,而是取其精巧,合我本土之材与工匠之智,仿制并改进这纺织机械。你看,”
她指向机器几个关键部位,“这里,还有这里,经他们和我们的老师傅一同改过,效率比旧式纺车快了何止三五倍?且纺出的纱线更匀,更韧。”
李纨抚摸着旁边一架已投入使用的改良织机织出的细棉布,触手光滑紧密,不禁叹道:“果然是好!这若是推广开来,得产出多少布匹?”
宝钗道:“大嫂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机器改进只是其一。”
“我已定了章程,工坊内实行标准化生产,每道工序皆有定规,每匹布的长宽、密度、重量皆有标准,不合格者绝不流出。如此,方能建立信誉,行销四海。”
她顿了顿,看向那几位中西合璧的工匠,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雄心:
“商人重利,然亦需有格。我薛宝钗要做的,不仅是卖出货物,更要立下规矩,革新技艺。这,才是皇商应有的担当。”
探春看着宝钗在工坊中从容调度、挥洒自如的模样,眼中满是钦佩,轻声对李纨道:“大嫂子,你看宝姐姐,竟比那些朝堂上议事的男子们,眼光还要长远些。”
李纨点头,感慨道:“是啊,从前只当她稳重敦厚,不想竟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我们这些人,整日困于内帷,倒是坐井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