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衙后堂,周平安的临时书房。
桌上摊开着刚刚送来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清河周报》,旁边还堆着几份赵癞子遣人送来的、关于沿海倭寇袭扰的零星情报卷宗。
窗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街市上因周报而起的喧闹人声,充满了勃勃生机。
赵癞子垂手肃立,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正低声禀报:
“大人,京里柳府那边,暗线疤脸刘刚递出消息,飞鸽传书,用的是最急的‘血翎’标记。”
他双手奉上一截细小的竹管,封口的火漆是诡异的暗紫色。
周平安放下手中的炭笔,他正在一张巨大的新造宣纸上勾勒着什么,隐约可见“海岸线”、“烽燧”、“了望塔”等字样。
接过竹管,指尖发力,“啪”一声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用密语书写的寥寥数语。
书房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光芒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突然,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
“呵。”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块寒冰砸进滚油,瞬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滞、肃杀起来。
赵癞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凛冽如刀锋的杀气,从眼前这位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年轻县令身上弥漫开来。
周平安缓缓抬起头,将那张薄绢凑近灯焰。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绢布,迅速将其化为飞灰。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翻涌的、足以焚毁万物的战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谷雨后湿润温暖的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县城隐约的喧嚣与活力。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深蓝海域。
“柳老狗终于按捺不住,要放倭寇这条恶犬出来咬人了?”
周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
“一个月想踏着我清河百姓的尸骨,来劫掠我燎原金山?”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暴射,如同暗夜中骤然劈出的闪电,那锐利的光芒几乎要刺穿赵癞子的心神!
阳光自信依旧,但此刻却淬上了百战铁血的锋芒,再无半分稚嫩。
“癞子,传令下去!”
“第一,命猎户三兄弟张虎、赵猛、孙山,即日起,带最精干的人手,乔装前往沿海渔村,特别是那些曾遭过倭患的地方!”
“我要知道倭寇惯常的登岸地点、活动规律、船只特征!每一个暗礁,每一片滩涂,都要给我摸清楚!若有可疑船只或生面孔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通知玄诚道长,加快‘掌心雷’的改良和量产!爆炸威力要更大,引信要更可靠!我需要能在海上也能炸响的东西!”
“第三,让铁牛!新兵营的训练科目,给我加上夜战、水战、滩头防御!告诉那些崽子们,安逸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半月,我要看到他们继续脱胎换骨!谁敢叫苦,军法从事!”
“第四,告诉个工坊,工坊区所有了望塔,给我加高三丈!配备最好的‘千里眼’!日夜轮值,了望范围必须覆盖到海岸线!我要一只海鸟飞近,都看得清它有几根毛!”
一连串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赵癞子心头。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赵癞子只觉得热血上涌,用力一抱拳,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周平安叫住了他。
赵癞子脚步一顿。
周平安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那张勾勒着海岸防御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缓缓地画下了一道醒目的、仿佛带着血腥气的红色标记,位置直指东南海域。
他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狂放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炽烈的兴奋!
“再告诉弟兄们……”
周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赵癞子耳边炸响,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杀伐决断:
“一个月后,倭寇若敢来,正好用他们的血,祭我清河新军开锋!用他们的头颅,筑我清河新城之基!”
…………
海风,带着咸腥和一股子不安分的躁动,狠狠刮过光秃秃的崖顶。
铁牛杵在那儿,跟一尊生了根的黑铁塔似的,身上那件墨绿迷彩粗布褂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眺望着远处那片墨蓝里透着点诡异死气的海面——嵊泗列岛的方向。
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下面犬牙交错的礁石上,摔得粉身碎骨,溅起的白沫子老高,像冤魂伸出的爪子。
“连长,都齐活了!”
一个精瘦得跟猴儿似的兵,代号就叫“许多多”,呲溜一下窜到他跟前,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狠劲儿。
“追风连弩,人手一把,箭匣满的!掌心雷,按您吩咐,每人揣了仨,管够!”
“还有荆头儿新搞出来的‘铁蒺藜网’,卷了三大捆,这玩意儿撒滩头上,够那帮倭崽子喝一壶的!”
铁牛没吭声,铜铃大眼扫过身后那片乱石滩。
几十条汉子,清一水墨绿迷彩,跟滩涂上长出来的苔藓似的,几乎融进背景里。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粗粝海风刮过钢制连弩弩身和腰间掌心雷铁壳子的细微摩擦声。
一张张被海风和沙砾磨砺得黝黑粗糙的脸上,眼神跟淬了火的刀子一样,静默地钉在铁牛身上,等着他嘴里蹦出下一个字。
“嗯。”
铁牛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闷雷似的音节。
他弯腰,蒲扇大的手掌抓起一把还带着湿气的海沙,任由粗糙的沙粒从指缝里簌簌滑落。
“看见没?”
他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这沙子底下,就是咱的阵地!倭寇的船,想靠岸,得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铁牛猛地攥紧拳头,沙粒在指节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把‘铁蒺藜网’,给老子沿着潮线埋瓷实了!尖头朝外!陷马坑,挖!挖深点!底下给老子插上削尖的竹签子!”
“追风连弩的阵地,架在背风的高处!射界给老子扫清!一只海鸟飞过来,都得给老子看清楚是公是母!”
他顿了顿,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一张脸:
“掌心雷,是压箱底的玩意儿!没老子号令,谁敢提前搂火,老子先把他当倭寇点了!听清楚没?!”
“喏!”
几十条汉子胸腔里爆发出低沉压抑的吼声,像闷雷滚过滩涂,瞬间被呼啸的海风撕碎吞没。
许多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冒着贼光:
“连长,您就瞧好吧!保管让那帮矮骡子,上岸就变烤猪猡!”
…………
同一片晦暗的天幕下,距离嵊泗列岛不过十数里的深海。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吞噬了海天的界限,只余下墨汁般翻滚的波涛。
一艘船,悄无声息地滑破海面。
它形制奇诡,船身狭长如梭,通体覆盖着一种非木非铁的暗沉鳞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乌光,竟似与涌动的海水融为一体。
船首并非尖锐的撞角,而是一个狰狞的、张着巨口的龙头骨造型,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幽蓝的磷火一闪而逝。
船帆早已收起,船身两侧探出数对造型奇特的巨大木轮,轮叶深深没入水中,正以一种极低的频率、几乎不激起水花的姿态缓缓转动着,推动着这艘幽灵般的巨梭破浪前行。
这便是墨家秘传的机关船——“破浪梭”。
船首甲板,墨离孑然而立。
海风凛冽,吹得她墨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也吹得她脸上那层薄纱猎猎欲飞。
她并未系紧,任由海风拂过面颊,露出清冷绝伦的下颌线条。
一双眸子,比这暗夜深海更幽邃,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前方那片如同巨兽蛰伏的黑暗岛屿群。
仿佛看见了周平安坚决不让她来冒险,却劝阻不了而无奈的脸。
“巨子,已抵预定海域。”
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硕汉子,墨家匠人首领荆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看向墨离的目光,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
墨离微微颔首,并未回头,只伸出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指向嵊泗主岛外围几处水流明显湍急、形成暗涌旋涡的海域。
“甲字库,‘水底雷’,投放。”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冰珠坠地,不带丝毫情绪。
“喏!”
荆烈眼中精光爆射,低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船舱深处。
很快,沉重的舱门无声滑开。
几个同样精悍、动作却异常轻灵的墨家子弟,合力抬出十几个形似巨大石碾、表面布满狰狞尖刺的黝黑铁疙瘩。
这便是墨离口中的“水底雷”——外层是铸铁外壳,内填猛火药与碎石铁渣,外壳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和带倒刺的铁锚。
触发机关极其敏感,稍有碰撞或拉扯,便是石破天惊!
在荆烈精准的手势指挥下,这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水底雷”,被小心翼翼地顺着船尾特制的滑道,悄无声息地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沉重的铁锚拖着它们,迅速坠向漆黑的海床,精准地落在那些暗流涌动的航道咽喉处。
粗大的铁链被固定在礁石缝隙中,确保这些水下杀神不会被洋流轻易卷走,只留下几根伪装成海草的浮标绳索,若有若无地漂浮在海面之下。
“机关触发索,布设完毕!”
“浮标伪装完成!”
“乙区、丙区水雷投放点确认!”
低沉的汇报声在船首甲板响起。
墨离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扫过每一处布设点,最终落回那片死寂的岛屿。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的青铜罗盘,罗盘上复杂的星宿纹路在夜色下泛着微光。
“传讯铁牛,” 墨离的声音依旧平静,“‘网’已布下,静待‘鱼’来。”
…………
与此同时,距离海岸数十里外的一个破败渔村。
咸鱼和海藻腐烂的臭味弥漫在狭窄的巷子里。
村口那间四面漏风的破酒馆,此刻却挤满了人。
汗味、劣质土酒的呛人气味、还有渔民身上浓重的海腥味混杂在一起,烟雾缭绕。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张被海风和贫苦刻满沟壑的脸上,混杂着麻木、愁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一个穿着油腻腻旧道袍、趿拉着破草鞋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一张瘸腿条凳上,唾沫横飞。
他身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零星丢着几枚铜板。
正是乔装改扮、贴了花白胡子、脸上抹了锅底灰的赵癞子。
“哎哟喂!诸位老少爷们儿!你们是不知道哇!”
赵癞子一拍大腿,声音嘶哑,带着股子天桥说书人的油滑劲儿,却把“重伤垂死”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就前些日子,俺一个远房表侄,在清河县衙当差!昨儿个刚托人捎回信儿来,说不得了啦!”
“那位青天大老爷周县令,剿匪的时候遭了倭寇的暗算!伤得那叫一个重!躺在床上,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眼瞅着……眼瞅着就要不行啦!”
“啊?!”
“周大人……不行了?”
“真的假的?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震惊和担忧。
赵癞子端起破碗灌了口浑浊的土酒,用脏兮兮的袖子一抹嘴,继续添油加醋,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沉痛”。
“千真万确啊!听说倭寇歹毒,用了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箭!那伤口,烂得流黑水!请了多少名医都摇头!县衙里都乱成一锅粥了!更邪乎的是……”
他故意顿住,绿豆眼扫视一圈,吊足了胃口,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周大人手下最能打的那批护卫,就那个叫铁牛的黑大个儿带的兵!全给调回县城护驾去了!”
“酒坊那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就剩几个老弱病残看着门儿呢!唉,这要是倭寇再摸过去,啧啧啧……”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天杀的倭寇!”
“周大人那么好的人……”
“完了完了,酒坊要是没了,俺们村去那做短工的活计也黄了!”
“护卫都撤了?那那倭寇岂不是……”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破酒馆里蔓延。
赵癞子看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听着他们压低声音、急不可耐地互相传递着这“惊天噩耗”,心里头那点市井泼皮的精明劲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缩在油腻的道袍里,绿豆眼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很快,这“清河县令重伤垂死,酒坊护卫尽撤”的“绝密消息”,就像长了腿的海风,从这个破败的渔村,迅速刮向附近大大小小的渔港、码头。
被添油加醋,被深信不疑。
最终,必然会化作一缕轻风,飘进嵊泗岛上,那些如同毒蛇般潜伏的倭寇探子耳中。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海天。
铁牛和他的特战营,如同磐石般楔在滩涂阵地,追风弩冰冷的弩机在星光下泛着幽光,掌心雷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墨离的“破浪梭”如同真正的幽灵,无声地悬浮在预定海域,冰冷的海水下,致命的“水底雷”正静静蛰伏。
赵癞子的“毒饵”,正顺着愚昧与恐惧的洋流,精准地飘向猎物。
一张无形的巨网,已在惊涛骇浪之下,悄然张开,只待……鬼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