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糖果镇的第二天,我们在国道旁的废弃加油站发现了一张揉皱的海报。海报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印着一座哥特式建筑,尖顶直刺夜空,墙面上爬满了扭曲的藤蔓,正中央用猩红的字体写着——“永恒蜡像馆,让瞬间成为永恒”。
海报的角落粘着一小块蜡,指甲盖大小,摸上去带着种诡异的温热,像是刚从人身上刮下来的。林默的桑树叶书签碰到蜡块时,突然剧烈震颤,绿光中浮现出无数张凝固的脸,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这蜡有问题。”李醒用指尖捻起蜡块,红痕在他指缝间跳动,“里面掺着人的脂肪,你看——”他将蜡块凑到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嵌着细小的皮肤组织,“这不是普通的蜡像馆。”
加油站的老旧加油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00:00”。紧接着,加油机的玻璃罩里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用口红写的:“蜡像馆在子时开门,迟到的客人会成为新的展品。”
墨影对着加油机狂吠,尾巴上的毛根根倒竖。它的影子投在加油机上,竟被玻璃罩里的黑暗一点点吞噬,边缘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要被融化成蜡。
“还有三个小时。”大哥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夜色中的山影轮廓竟和海报上的蜡像馆惊人地相似,“它在指引我们过去。”
通往蜡像馆的路是条盘山公路,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及膝的杂草。车窗外的树影扭曲变形,枝桠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像无数只伸向车窗的手。快到山顶时,我们看到了那座蜡像馆——果然和海报上一样,尖顶戳破云层,墙面上的藤蔓在风中蠕动,像是活的。
馆前的广场上散落着许多残缺的蜡像碎片,有的是断手,有的是半张脸,蜡质表面结着层白霜,摸上去却异常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正中央的喷泉池里没有水,堆满了融化的蜡油,里面嵌着些金属饰品——生锈的戒指、断裂的项链,还有半只带着血迹的耳环。
“规则第一条:进入蜡像馆必须保持微笑,皱眉或哭泣会被‘馆长’认为是不完美的作品,当场凝固成蜡像。”林默从喷泉池边捡起一块碎裂的警示牌,上面的字迹是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边缘还在微微发黑,“下面还有行小字……‘微笑要自然,假笑的人会被剥掉脸皮,做成面具’。”
她的话音刚落,蜡像馆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是首老旧的华尔兹,旋律卡顿,像是唱片机的针头卡壳了。
我们推门而入时,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穹顶挂着盏水晶灯,水晶早已泛黄,折射出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照亮了两侧站立的蜡像——都是些穿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姿态各异,有的在举杯,有的在跳舞,脸上都带着标准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些蜡像的眼睛……”我凑近一个穿红裙的女蜡像,她的眼珠是用黑色的琉璃做的,瞳孔里竟映出我的影子,而我的影子在她瞳孔里,嘴角是下垂的,“它们在看我们。”
女蜡像的嘴角突然动了动,微笑的弧度又大了些,琉璃眼珠里的影子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李醒的红痕突然缠上我的手腕,将我往后拽:“别对视!它们能模仿你的表情,等你放松警惕,就会把你的脸拓印下来。”
大厅尽头的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沾着些蜡渍,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踩在凝固的血浆上。楼梯扶手是用黄铜做的,上面刻着许多人脸,眼睛的位置镶嵌着黑色的珠子,随着我们的脚步轻轻转动。
“二楼是‘名人馆’。”林默指着楼梯口的指示牌,牌子是用蜡做的,上面的字迹正在慢慢融化,“三楼是‘罪与罚’,四楼……没有标注。”
二楼的走廊两侧摆满了历史名人的蜡像,爱因斯坦吐着舌头,玛丽莲·梦露捂着裙子,拿破仑骑在马上……但每个蜡像的脸都有问题——爱因斯坦的舌头是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掐过;梦露的笑容里露出尖牙,嘴角淌着蜡油;拿破仑的眼睛里没有黑琉璃,只有两个黑洞,里面塞着灰色的棉絮。
“这些不是仿制品。”大哥的触须抚过爱因斯坦蜡像的脸颊,青紫色的光芒让蜡质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血管,“是用真人做的,他们的皮肤被蜡封住了,还活着。”
他的话音刚落,爱因斯坦蜡像突然眨了眨眼,黑琉璃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恐。梦露蜡像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渗出淡黄色的蜡油,滴在地毯上,立刻晕开一小片油渍。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东西。我们推开门,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刻刀,小心翼翼地给一个蜡像修脸。
那蜡像的脸已经初具雏形,眉眼竟和林默有七分相似,只是嘴角还没刻出微笑,表情空洞,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来了啊。”男人缓缓转过身,他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笑眯眯的,嘴角挂着和那些蜡像一样标准的微笑,“我是这里的馆长,恭候多时了。”
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许多蜡渍,领口处别着个徽章,是用蜡做的人脸,表情狰狞,和他脸上的微笑形成诡异的对比。工作台下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废弃的蜡像碎片,其中一块碎片上的耳环,和喷泉池里那半只一模一样。
“规则第二条:馆长的作品不能批评,否则会被他当成‘素材’,一点点削成蜡像。”李醒的红痕在掌心凝聚成尖刺,目光落在馆长的手上——他的指甲缝里嵌着蜡屑,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蜡黄色,“你在做谁的蜡像?”
“一个很完美的模特。”馆长拿起刻刀,在蜡像的嘴角轻轻一划,一道微笑的弧线立刻显现出来,“她的脸很适合永恒,不像有些人……”他瞥了眼垃圾桶,“表情太丰富,凝固的时候总是开裂。”
林默的书签突然飞起来,绿光撞在蜡像的胸口。蜡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胸口的蜡质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棉花或铁丝,而是跳动的心脏,外面裹着层薄薄的蜡,心脏每跳一下,蜡层就渗出一点血丝。
“她还活着!”林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蜡像!”
“是‘凝固’,不是‘变成’。”馆长的笑容依旧标准,眼神却冷得像冰,“短暂的生命多可惜,只有凝固在最美的瞬间,才能永恒。你看他们——”他指向走廊里的蜡像,“几百年后,人们还会记得他们的笑容,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他突然举起刻刀,朝着林默扑来:“你的惊慌很完美,但我更想要你的微笑,凝固的微笑!”
李醒的红痕瞬间化作盾牌,挡住刻刀。刻刀撞在红痕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刀刃上的蜡渍开始融化,露出里面的金属本色,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规则第三条:蜡像馆的镜子能照出被凝固者的灵魂,打碎镜子可以释放他们。”大哥的触须指向房间角落的穿衣镜,镜面蒙着层灰,隐约能看到里面映出无数个模糊的人影,都在捶打着镜面,“快!”
我冲过去抓起工作台旁的扳手,朝着穿衣镜砸去。镜子“哗啦”一声碎裂,无数个透明的人影从碎片中飘出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带着解脱的表情,朝着窗外飞去。其中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影路过我身边时,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脖子上戴着半只耳环,和喷泉池里的那只刚好凑成一对。
“不!我的作品!”馆长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他的身体突然开始融化,白大褂下露出蜡质的皮肤,“你们毁了永恒!你们该被凝固!”
他的手臂变得很长,蜡质的手指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抽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蜡痕。那些走廊里的蜡像突然活了过来,迈着僵硬的步伐朝我们围过来,脸上的微笑开始扭曲,露出里面的尖牙。
“三楼!”李醒拽着我往楼梯跑,红痕在身后化作火焰,暂时挡住蜡像的追击,“规则说三楼是‘罪与罚’,那里一定有馆长的秘密!”
三楼的景象比二楼更诡异。这里的蜡像都是些囚犯,穿着破烂的囚服,有的被绑在十字架上,有的戴着镣铐,脸上没有微笑,只有痛苦的表情,蜡质表面布满了裂痕,像是随时会碎裂。
最中间的台子上绑着个巨大的蜡像,是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胸口的蜡质裂开,露出里面的肋骨,每根肋骨上都插着根蜡烛,烛火跳动,照亮了他痛苦的脸——那是馆长本人的脸,只是表情狰狞,没有一丝微笑。
“这是……馆长的蜡像?”林默的书签绿光闪烁,照亮了蜡像脚下的铭牌,上面刻着:“罪:恐惧时间流逝。罚:永远看着自己腐烂。”
“他在害怕变老。”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把别人凝固成蜡像,其实是在嫉妒他们的年轻,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欺骗自己,以为时间真的能停止。”
台子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幅油画,画的是年轻的馆长,穿着礼服,在舞会上和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跳舞,两人脸上都带着自然的微笑,不是蜡像那种标准的弧度。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五十年前。
“那个女人……”林默指着画中的红裙女人,她的耳环和我们在喷泉池里找到的一模一样,“她是被馆长第一个凝固的人?”
油画突然开始融化,颜料顺着墙壁往下流,露出后面的暗门。暗门里透出微弱的光芒,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声。我们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个小小的房间,摆着张床,床上躺着个女人的蜡像,正是画中的红裙女人,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胸口的蜡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还活着,只是被蜡封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本日记,封面是用红裙布料做的,已经褪色。我们翻开日记,字迹娟秀,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又在研究凝固药水了,说要让我们永远停留在二十岁。可我看到他偷偷给隔壁的安娜注射了药水,安娜现在像尊蜡像,不会笑,不会动,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他说我最近笑的次数少了,是不是不爱他了。我只是累了,看着镜子里慢慢长出的皱纹,我觉得很害怕,可我更害怕变成安娜那样……”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送了我一对珍珠耳环,说要给我个惊喜。他把我绑在椅子上,说这是为了我们的永恒。药水注射进血管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的疯狂,原来他不是害怕失去我,是害怕失去‘年轻的我’……”
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年轻的馆长和红裙女人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女人的耳朵上戴着完整的珍珠耳环。
“他不是想留住永恒,是想留住他心中的完美幻象。”李醒的红痕轻轻抚过女人蜡像的脸颊,红痕的光芒让蜡质表面泛起涟漪,“他把对衰老的恐惧,变成了对别人的诅咒。”
房间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馆长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把她还给我!那是我的永恒!谁也不能破坏!”
我们冲出暗门,看到馆长的身体已经彻底蜡化,变成了一尊巨大的蜡像,手里拿着根灌着绿色药水的针管,朝着我们走来。那些三楼的囚犯蜡像也活了过来,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朝着馆长扑去,却被他挥手打碎,化作一地蜡块。
“规则第四条:馆长最怕‘自然的衰老’,用带着皱纹的皮肤或白发能让他融化。”大哥的触须指向房间角落里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个首饰盒,里面装着几根花白的头发,“这是那个女人的头发,她在被凝固前,已经有了白发!”
林默抓起头发,朝着馆长扔去。白发碰到蜡质的身体,立刻燃起绿色的火焰,馆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快速融化,蜡油滴在地上,冒起阵阵白烟。
“不!我不要变老!我要永恒!”他挥舞着针管,绿色的药水溅在墙上,墙壁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里面露出无数双眼睛,都是被凝固的人,“你们都该陪我!一起凝固!”
红裙女人的蜡像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睁开了,琉璃眼珠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她走到馆长面前,蜡质的手轻轻抚过他融化的脸颊:“威廉,变老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敢面对。”
馆长的嘶吼声突然停了,融化的身体僵在原地。红裙女人的蜡像在这时开始碎裂,从指尖到胸口,一块块蜡片掉落,露出里面的血肉——她正在从蜡像变回人,只是皮肤已经布满皱纹,头发花白,不再是画中年轻的模样。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女人微笑着说,她的微笑不标准,嘴角有些下垂,却比所有蜡像的微笑都动人。随着她的笑容绽放,所有的蜡像都开始碎裂,露出里面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都带着释然的表情。
蜡像馆开始剧烈晃动,墙面上的藤蔓枯萎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我们跟着人群冲出馆外,看到广场上的喷泉池里重新蓄满了水,清澈见底,那些金属饰品浮在水面上,反射着月光。
馆长的蜡像在最后一刻彻底融化,化作一滩蜡油,里面浮出半只珍珠耳环,和红裙女人耳朵上的那只凑成了一对。女人捡起耳环,戴在耳朵上,对着蜡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远方,背影佝偻,却异常挺拔。
天边泛起鱼肚白,蜡像馆在晨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墙面上浮现出无数张微笑的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都在朝着我们挥手。墨影对着透明的馆体吠了两声,它的影子在晨光中舒展,再没有被吞噬的迹象。
“下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林默看着手中的桑树叶书签,绿光里映出模糊的影像,像是片燃烧的森林。
李醒抬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红痕在他眼角闪烁:“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走下去。这些诡异的世界,或许就是想让我们明白——不完美,才是最真实的永恒。”
我们坐在广场的喷泉边,看着蜡像馆彻底消失在晨光中,空气中的松节油味被清新的草木香取代。远处的盘山公路上,有辆破旧的巴士驶来,车身上写着“前往灰烬森林”,车窗里隐约能看到些模糊的人影,都在朝着我们招手。
灰烬森林……听起来像是个燃烧后的世界。那里藏着的,又会是怎样的规则和秘密?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只要彼此还在身边,就有勇气面对下一个诡异的世界。
巴士停在了我们面前,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们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迈步走了上去。旅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