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食的阴影第六次爬上许愿井时,井底不再是熟悉的幽暗,而是飘出一股淡淡的松香——那是舞台幕布特有的气味。我趴在井边往下看,水面倒映着一座华丽的剧场,天鹅绒幕布上绣着金色的荆棘花纹,每个荆棘尖上都挂着个微型的提线木偶,木偶的脸赫然是我们的模样。
“遗忘剧场……”林默的书签在掌心发烫,绿光透过指缝落在水面上,映出几行流动的金字规则:
1. 观众席的每个座位都对应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坐下即会代入其中
2. 演员都是提线木偶,他们的台词会篡改你的记忆,必须用“真实台词”反驳
3. 穿燕尾服的导演会收集未被说出的秘密,秘密被夺走的人会变成新的木偶
4. 守护灵的最终剧目在午夜开演,主角是你们最想遗忘的自己
我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入井中,落地时正踩在剧场的红地毯上。地毯的绒毛里嵌着细小的玻璃碴,踩上去微微发疼,却能清晰地闻到记忆的味道——左边第三排的座位散发着消毒水味,那是林默父母车祸时医院的气息;后排角落飘着海水的咸腥,显然属于幽灵船的记忆。
“小心别碰座位。”李醒拽着我往舞台方向退,他的红痕在手腕上泛着微弱的红光,“规则一说坐下就会被代入。”
话音未落,安安突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他刚才后退时不小心撞到了前排的座椅,手背蹭到了椅套。就在那瞬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嘴里开始喃喃自语:“妈妈,我再也不偷偷玩游戏了……别生我的气……”
“他被代入了!”林默的书签飞出去,绿光缠住安安的手腕,“这是他小时候被妈妈责骂的记忆!”
安安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恢复清明,却浑身冷汗:“刚才……我真的以为妈妈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他指着那把座椅,椅背上的木纹正在缓慢变化,逐渐形成一个女人举着掸子的剪影。
舞台上的幕布突然缓缓拉开。没有灯光,没有布景,只有十几个提线木偶站在舞台中央,每个木偶的关节都缠着银色的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穹顶的黑暗里。最显眼的是个穿深海中学校服的木偶,银色的鳞片在暗处反光,正是银鳞女孩的模样。
“第一幕:深海的谎言。”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穹顶传来,分不清是真人还是录音。穿燕尾服的导演从侧幕走出,他的脸是用胡桃木雕刻的,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手里握着本皮质剧本,封面上写着“遗忘剧目”。
银鳞女孩的木偶突然动了起来,提线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做出哭泣的模样:“是你把我推下深海的,你怕我说出你的秘密。”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你说过会保护我,却在章鱼来的时候独自逃跑!”
我浑身一僵。这段记忆是真的——在深海中学时,我确实为了自保松开过银鳞女孩的手。可当时的情况远比这复杂,章鱼的触手已经缠住了我的脚踝,不松手我们都会被拖进深渊。
“这不是真相!”林默突然大喊,书签在她手中化作绿光匕首,“真正的台词是——你让我先去找救援,说自己能在水里憋气三分钟!”
绿光匕首划破空气,精准地斩断了银鳞女孩木偶的提线。木偶瞬间瘫软在地,变成一堆散落的木块。导演的胡桃木脸转向林默,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反驳有效。下一幕:幽灵船的背叛。”
舞台上的木偶突然重组,变成幽灵船船长的模样。他举着把木剑,剑尖指向李醒:“你答应过会带我的船员回家,却在找到航线时点燃了船帆,把我们都留给了海怪!”
李醒的红痕骤然亮起:“我点燃船帆是为了引开海怪!你们当时躲在救生艇里,亲眼看着我把海怪引向相反的方向!”
红痕化作火焰,烧毁了船长木偶的剧本。可就在木偶坍塌的瞬间,观众席上突然传来骚动。左边第三排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是在孤儿院地下室抽取莉莉骨髓的那个医生。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轮到我了吗?”
我们这才发现,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深海中学的领操员、假面渔村的村长、无谎之城的守卫……他们都是我们在各个世界遇到的人,此刻都面无表情地盯着舞台,眼神空洞得像提线木偶。
“他们是被遗忘的记忆化身。”林默的书签突然指向穹顶,“你看那些线!”
抬头望去,无数根银色的线从穹顶垂下来,连接着每个观众的后颈。穿燕尾服的导演正站在舞台侧面,手里转动着一个巨大的绞盘,线的另一端就缠在绞盘上。他每转动一圈,就有一个观众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
“规则三……他在收集秘密。”安安的声音发颤,“你看他的剧本!”
导演手中的剧本正在自动翻页,空白的纸页上开始浮现出文字——那是我们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林默其实偷偷保留着父母车祸时的碎片,李醒的红痕每次爆发都会让他缩短寿命,安安的机械猫头鹰里藏着他和失踪好友的约定,甚至包括我小时候偷拿过邻居家的糖果。
“这些秘密一旦被写满,你们就会变成新的木偶。”导演的胡桃木手指向舞台中央,“最后一幕:琉璃城的告别。”
舞台上的木偶突然变成李醒的模样。他浑身是伤,提线缠绕着他的四肢,眼神痛苦而绝望:“你明明可以抓住我,却在我坠落时松开了手。你说过我们会一起回去,都是骗人的!”
这句话像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琉璃城的最后时刻,李醒的手确实从我掌心滑落过。那不是我松开的,是他自己挣开的——当时他的红痕已经失控,再不放手就会把我也拖进裂缝。可这个细节,除了他没人知道。
“不是这样的!”我冲上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是你自己松开的!你说‘活下去’,然后用力挣开了我的手!”
我的声音在剧场里回荡,舞台上空突然落下一道光柱,照亮了舞台中央的暗门。暗门里走出个熟悉的身影——是真正的李醒,他的红痕不再是诡异的紫色,而是恢复了最初的鲜红。
“真实台词正确。”李醒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举着半片红痕碎片,“导演,你的剧本该更新了。”
穿燕尾服的导演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胡桃木脸裂开缝隙,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和红鞋舞者、守灵人一样,都是齿轮和发条组成的。他手中的剧本突然燃烧起来,那些被写下的秘密化作灰烬,观众席上的“人”也随之消散。
“午夜到了。”李醒指向剧场深处,那里的幕布上浮现出一扇门,门上写着“最终剧目”,“该去见守护灵了。”
我们跟着他走向那扇门,林默的书签突然翻开,空白页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遗忘剧场的最终考验——说出最想遗忘的事,并承认它塑造了现在的你。”
门后的舞台上,只有一个提线木偶。那木偶的脸,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模样——十岁时,在火灾现场,为了抢最后一个逃生名额,把同学推倒在地的自己。
李醒按住我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有力:“别怕,说出来。”
我盯着那个木偶,它穿着我小时候的碎花裙,手里还攥着半块烧焦的饼干——那是同学当时分给我的,我却在她转身时,把她推回了火场。这个秘密像块烙铁,烫了我十几年。
“我……”喉咙像被堵住,观众席上仿佛又坐满了人,都在盯着我。林默递来一块手帕,安安别过脸,给我留了点空间。
“那天火太大了,”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她在后面哭,我怕抢不到逃生梯,就……推了她一把。后来消防员说,她没出来。”
木偶的提线突然崩断,碎成木屑。穿燕尾服的导演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彻底散架。剧场开始震动,穹顶的线纷纷断裂,观众席上的幻影化作光点,融入空气中。
“考验通过。”李醒的红痕碎片飞向我,在我掌心化作一枚小红花贴纸,“这是‘勇气勋章’。”
林默的书签也闪了闪,浮现出新的规则:“遗忘剧场的出口,在每个坦诚者的心里。”
我们跟着光点来到剧场后台,这里堆着无数个破损的木偶——有红鞋舞者的,有守灵人的,还有很多不认识的面孔。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个水晶盒子,里面躺着枚银色的钥匙,钥匙链是个小小的摩天轮。
“这是……”安安伸手去拿,盒子突然亮起蓝光,浮现出一行字:“请输入守护灵的名字。”
李醒皱眉:“我们哪知道?”
林默突然指着钥匙链:“摩天轮……之前在游乐园见过,管理员说这是‘时光轮’,对应的守护灵叫‘忆’。”
输入“忆”字,盒子“咔哒”一声弹开。钥匙入手冰凉,背面刻着行小字:“每个秘密都该有阳光照进来的一天。”
剧场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我们握着钥匙,站在熟悉的许愿井边,天已经亮了。井底的水面上,漂着张纸条,是“忆”留的:
“下一站:蜡像馆。那里藏着你们最想找回的人。”
安安的机械猫头鹰突然扑棱棱飞起,嘴里叼着张地图,正是迷雾镇的方向。
“走吧。”我把钥匙塞进兜里,看了眼李醒,他冲我笑了笑,红痕在阳光下闪着暖光。
林默和安安已经跑远了,喊着“先到先得”。我和李醒跟上,许愿井的水泛起涟漪,映出我们奔跑的背影,像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