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遗忘剧场,巷口的雾气就浓得化不开。原本熟悉的街道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排紧闭的店铺,招牌上的字都像被水泡过,模糊成一团团墨渍。只有街角那家“永恒蜡像馆”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渗出来,在雾气里晕成一片诡异的光晕。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林默攥紧书签,绿光在她掌心微弱地跳动,“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我眯眼看向雾中,那些翻滚的白气确实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无数根手指在搅动。安安的机械猫头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翅膀僵硬地指向蜡像馆的门——那扇雕花木门正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像是在邀请我们进去。
“进去看看?”李醒的红痕在手腕上亮了亮,他总在这种时候格外敏锐,“总比在雾里待着强。”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蜂蜡和腐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馆内光线昏暗,只有天花板垂下的一盏琉璃灯亮着,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两侧的展柜里立着各式各样的蜡像,从古代的官服到现代的卫衣,姿势各异,却都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我们。
“这些蜡像……”安安的声音发颤,他指着最左边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蜡像,“头发好像是真的。”
我凑近看了眼,那蜡像的发尾确实带着自然的分叉,甚至能摸到发旋处细微的绒毛。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用黑色琉璃做的,在光线下转动时,竟像有泪光闪过。
“别碰!”林默突然拽住我,书签的绿光在展柜玻璃上扫过,映出一行细小的字,“生人勿触,触者成蜡”。
话音刚落,那个校服女孩蜡像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展柜上,震得里面的蜡像晃了晃——那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嘴角咧着僵硬的笑,被我撞得倾斜时,脖颈处露出一道缝隙,里面不是蜡,而是暗褐色的、类似肌肉的纹理。
“这不是蜡像。”李醒的声音压低,红痕泛着冷光,“是用别的东西做的。”
馆内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重物落地。我们对视一眼,握紧各自的武器——林默的书签化作短刀,李醒的红痕缠上拳头,安安抱着他的机械猫头鹰,镜片反射出警惕的光。
往里走是条狭长的走廊,两侧的蜡像越来越密集,姿势也越发扭曲。有个穿护士服的蜡像,双手卡在自己喉咙里,表情痛苦,脖颈处的蜡皮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丝线;还有个小男孩蜡像,肚子被剖开,里面塞满了玻璃珠,每颗珠子里都嵌着张小小的人脸。
“这些姿势……”林默的声音发紧,“像是死前最后的样子。”
走廊尽头是间圆形展厅,中央立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面跪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蜡像,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绷带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色污渍。罩子下方有块铜牌,刻着“馆长”两个字。
“馆长?”安安伸手想去碰铜牌,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是李醒,他指着玻璃罩顶端的通风口,那里挂着根细铁链,链尾拴着把小钥匙,钥匙上还沾着半片指甲。
“别动任何东西。”李醒的红痕突然指向展厅角落,“那里有动静。”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矮小的身影缩在展柜后,手里拿着把沾满蜡油的小刻刀。听到我们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异常大,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新客人?”他的声音尖利,像用指甲刮过玻璃,“喜欢我的作品吗?都是我亲手做的哦。”
“你是馆长?”林默的短刀横在身前,“这些蜡像到底是什么做的?”
老馆长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的牙齿:“当然是‘素材’做的呀。”他指着那个校服女孩蜡像,“她总说要离开,那就永远留下吧;还有那个护士,吵着要报警,现在多安静。”
他每说一句,对应的蜡像就轻微地动一下,仿佛在认同他的话。我注意到老馆长的指甲缝里嵌着蜡屑,颜色和那些蜡像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们是来当新素材的吗?”老馆长突然举起刻刀,刀尖闪着寒光,“最近正好缺几个穿现代衣服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怪叫一声,往后跳开。原来安安的机械猫头鹰扑了上去,啄掉了他手里的刻刀。但老馆长像是感觉不到疼,弯腰捡起刻刀,皮肤下突然鼓起几道青筋,整个人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速度冲过来。
“小心!”李醒拽着我躲开,红痕扫过老馆长刚才站的地方,地面被烧出一道焦痕,而老馆长的影子却留在原地,像块凝固的墨。
“影子?”林默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影子没动!”
我这才发现,无论老馆长怎么移动,他的影子都死死贴在地面上,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像有生命般朝着我们的方向蔓延。那些展厅里的蜡像,影子也都奇形怪状——校服女孩的影子长着尾巴,护士的影子手里握着针管,全都脱离了本体,在地面上攒动。
“它们在合围。”李醒的红痕燃成火焰,逼退靠近的影子,“老东西把影子和本体分开了,影子能自己行动。”
老馆长笑得更欢了:“我的宝贝们饿了,它们喜欢新鲜的影子。”
说话间,那个护士蜡像的影子突然从地面跃起,化作一道黑影缠上我的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正在被它一点点吞噬,脚踝处的地面变得光秃秃的,像被橡皮擦抹过。
“用这个!”林默扔来一把蜡像手里的银质小梳子,“刚才看到校服女孩的影子怕这个。”
我抓起梳子砍向黑影,果然有效,黑影发出尖叫般的嘶鸣,缩了回去。但更多的影子涌过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化作藤蔓,时而变成利爪,展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琉璃灯的光芒被影子啃噬得只剩个小点。
“打碎玻璃罩!”李醒突然大喊,他正被馆长的影子缠住,红痕的火焰越来越弱,“那个绷带蜡像有问题!”
安安反应最快,机械猫头鹰撞向玻璃罩,“哐当”一声,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里面的绷带蜡像突然动了,绷带一圈圈松开,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蜡,也不是人,而是团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线的末端连着展厅里所有蜡像的影子。
“原来它才是本体。”林默的书签刺入细线团,那些影子瞬间停滞了,“老馆长只是个傀儡。”
老馆长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睛里的光泽褪去,像个没电的玩偶倒在地上。而细线团开始剧烈扭动,发出无数人的哀嚎,那些被吞噬的影子从它体内飘出来,重新回到各自的主人脚下——校服女孩的影子不再扭曲,护士的影子放下了针管,蜡像们的表情也变得平静。
细线团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颗黑色的蜡珠,滚到老馆长的尸体旁。我捡起蜡珠,发现里面嵌着张极小的照片,是个年轻的男人和一群孩子,背景正是这家蜡像馆,那时的馆牌上写着“童年记忆馆”。
“他以前……好像是好人。”安安看着照片,“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林默的书签在蜡珠上扫过,浮现出几行字:“馆长之子病逝,他用禁术将孩子的影子封在蜡像里,却被影子反噬,成了收集影子的傀儡。”
展厅里的光线渐渐恢复,蜡像们的眼睛不再转动,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普通的展品。只有那个绷带蜡像的位置,留下个浅浅的印记,形状像个抱着膝盖的孩子。
“该走了。”李醒踢开后门,外面的雾气散了些,露出条陌生的街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我最后看了眼那些蜡像,那个校服女孩蜡像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多了枚小小的玻璃珠,里面映着片蓝天——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走出蜡像馆时,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门牌上的“永恒蜡像馆”变成了“童年记忆馆”,字迹崭新,像刚写上去的。安安回头望了眼,突然说:“刚才那个老馆长,好像和照片里的男人长得一样。”
雾气再次涌来,将蜡像馆的影子吞没。我握紧手里的黑色蜡珠,感觉它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