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蜡像馆时,巷口的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丝线,在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眼间挂着无数残破的玩偶,有缺胳膊的布熊,断腿的芭比,还有眼珠脱落的铁皮青蛙——它们的关节处都缠着暗红色的缝合线,线尾垂着的铃铛随着雾气摆动,发出“叮铃”声,像婴儿的乳牙啃噬玻璃。
“那是什么?”安安指着网中央,那里悬浮着一栋白色的小楼,窗户是用纽扣拼的,屋顶竖着个十字架,上面挂着块木牌,写着“玩偶医院”。
林默的书签突然发烫,绿光透过指缝在雾网上映出四行血字规则:
1. 进入医院的人会被视作“待修玩偶”,四肢会被缝合线缠住
2. 医生的手术刀能剥离“故障零件”,但被剥离的部分会变成活物反噬
3. 病房里的玩偶会模仿你的动作,模仿得最像的能夺走你的声音
4. 医院的 basement(地下室)藏着“最初的玩偶”,它的心脏是离开的钥匙
话音未落,雾网突然收紧,那些玩偶身上的缝合线像活蛇般窜出,缠住我们的脚踝。我低头一看,缝合线的末端不是针,而是细小的牙齿,正一点点啃噬着裤脚,皮肤传来针扎似的疼。
“快走!”李醒的红痕化作火焰烧断丝线,拽着我们冲向那栋白色小楼。穿过雾网的瞬间,浑身突然变得僵硬,四肢像被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哒”声——就像关节生锈的玩偶。
医院的大门是块巨大的绒布,上面缝着无数颗塑料眼睛,我们推门时,所有眼睛都齐刷刷转向我们,瞳孔里映出四个缠着缝合线的身影:我的左臂被缝上了布熊的爪子,林默的头发里缠着芭比的金发,安安的耳朵变成了铁皮青蛙的喇叭,李醒的手腕上缠着圈会动的红线,和红痕纠缠在一起。
“欢迎光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柜台后走出,他的脸是用陶瓷做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的齿轮,“我是这里的主治医生,你们需要维修吗?”
他的白大褂上沾着各种颜色的线,口袋里露出半截剪刀,刀刃上还挂着点绒毛。柜台后的架子上摆满了“零件”:玻璃眼珠泡在福尔马林里,布制的内脏堆成小山,还有个罐子里漂浮着数十根舌头,每根都在蠕动,发出模糊的“咿呀”声。
“我们不是玩偶。”林默的书签化作短刀,割断缠在脖子上的线,“放我们出去。”
陶瓷医生突然笑了,笑声是齿轮转动的“嘎吱”声:“进来的都是玩偶哦。”他指着墙上的价目表,上面用鲜血写着“更换手臂:3根手指”“修补声带:1颗牙齿”“全身翻新:灵魂抵押”。
安安突然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它们在哭。”
我这才听到,医院深处传来无数婴儿的啼哭声,不是人类的哭声,更像玩偶被捏扁时的惨叫,夹杂着剪刀剪断布料的“咔嚓”声。哭声最密集的地方是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牌上用大头针别着张纸:“重症监护室——模仿期患者”。
“去看看。”李醒的红痕在掌心跳动,他拽着我往走廊走,路过一间敞开的病房时,我瞥见里面的景象——床上躺着个女孩,她的四肢被缝合线钉在床板上,旁边站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布偶,正模仿她眨眼的动作,只是布偶的眼睛是两颗纽扣,嘴角用红线缝成了诡异的上扬弧度。
“模仿得越像,被模仿者的身体就会越僵硬。”陶瓷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多了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等布偶完全变成你,你就会变成真正的零件啦。”
那女孩突然剧烈挣扎,缝合线勒进她的皮肤,渗出血珠。而旁边的布偶也跟着扭动,关节处的线越收越紧,竟从布偶体内渗出和女孩一样的血。女孩的眼神越来越涣散,最后彻底不动了,而布偶却坐了起来,活动着新长出的、属于人类的手指。
“看到了吗?”陶瓷医生的手术刀在指尖转动,“多完美的修复。”
林默突然用短刀指向他:“你根本不是医生,你是在用活人做玩偶!”
陶瓷医生的陶瓷脸突然裂开条缝,露出里面转动的齿轮:“我只是在完成主人的命令。”他举起手术刀,“你们的‘故障’很严重,需要立刻切除‘自我意识’这个零件。”
他冲过来的瞬间,安安的机械猫头鹰突然喷出一团火花,烧掉了他手里的手术刀。但陶瓷医生像感觉不到疼,从白大褂里又掏出一把钳子,钳口还沾着半块指甲。
“分头跑!”李醒大喊,红痕缠住陶瓷医生的腿,“去地下室!”
走廊里的玩偶突然活了过来。挂在墙上的布偶撕开缝线,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里混着人的头发;玻璃柜里的铁皮玩具睁开眼睛,射出带倒刺的弹簧;最吓人的是个婴儿摇篮,里面的布偶娃娃突然长大,四肢被缝合线拉长,像蜘蛛般爬向我们,嘴里发出“妈妈”的叫声,声音却和刚才病房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我被布偶娃娃缠住头发,那些金发里突然钻出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我的头皮。情急之下,我拽下头上的发夹——那是离开蜡像馆时捡到的,不知为何一直攥在手里——发夹刺中布偶娃娃的眼睛,它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堆破布。
“这发夹……”林默也认出了,“是蜡像馆那个校服女孩的!”
我们边打边退,缝合线像潮水般从天花板、墙壁里涌出来,缠住我们的脚踝。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正在被缝合线缝在地面上,线过之处,皮肤变得僵硬,像真的成了玩偶。
“地下室在这边!”安安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门把手上缠着圈粗粗的铁链,链环上挂着各种玩偶的零件,有布熊的鼻子,芭比的脚掌,还有颗玻璃眼珠,正死死盯着我们。
李醒用红痕烧断铁链,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正中央摆着个巨大的手术台,上面躺着个比人还高的玩偶,身体是用各种布料缝合的,脸却是张活生生的人皮,眼睛的位置空着,黑洞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这就是‘最初的玩偶’。”林默的书签绿光暴涨,照亮了手术台旁的日记,“是它在控制整个医院。”
日记的纸页是用皮肤做的,上面用鲜血写着:“主人说,只要收集够100个‘自我意识’,最初的玩偶就能拥有真正的心脏……第99个,还差最后一个……”
最后一页贴着我们四个人的照片,照片上的脸被用红线圈了起来,我的照片旁边写着“最合适的心脏容器”。
“它要我的心脏!”我后退时撞到一个架子,架子上的玻璃罐摔碎,里面的舌头滚了出来,在地上拼成一句话:“它的心脏在缝合线里”。
手术台上的最初的玩偶突然坐了起来,身上的缝合线纷纷断开,露出里面跳动的东西——不是心脏,而是一团缠满红线的肉瘤,肉瘤上长着无数张婴儿的脸,都在无声地哭泣。
“它在哭……”安安的声音发颤,“这些脸……是那些被做成玩偶的孩子。”
陶瓷医生突然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手里举着颗玻璃心脏,里面盛着绿色的液体:“把她推上去!只要把心脏装进去,最初的玩偶就能活了!”
缝合线像蛇般缠住我的腰,将我往手术台拖。李醒的红痕拼命燃烧,却被越来越多的缝合线缠住,火焰越来越弱。就在我的后背即将贴上最初的玩偶时,林默突然将书签刺向肉瘤——那枚书签,不知何时沾染上了蜡像馆的黑色蜡珠。
肉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所有缝合线瞬间失去力气,瘫软在地。最初的玩偶开始融化,布料下的人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骨架——竟是用无数玩偶的关节拼凑而成的。陶瓷医生的陶瓷脸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和红鞋舞者、蜡像馆馆长一样,都是齿轮和发条。
肉瘤里的婴儿脸化作光点,飞向地下室的角落,那里堆着无数个残破的玩偶,光点融入后,玩偶们的眼睛亮起微弱的光芒,像是恢复了意识。
手术台的抽屉突然弹开,里面躺着颗真正的心脏,被透明的液体浸泡着,旁边放着把银色的钥匙,钥匙链是半块红痕碎片。
“这是……”李醒拿起钥匙,“离开的钥匙。”
地下室开始震动,墙壁渗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流过的地方,长出了黑色的绒毛,像玩偶的布料。我们握紧钥匙冲向铁门,身后传来最初的玩偶最后一声啼哭,像个终于解脱的孩子。
冲出玩偶医院时,外面的雾网已经消失,阳光刺眼。回头望去,白色小楼正在融化,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无数根缝合线,最后凝结成一个小小的布偶,躺在巷口的石板路上——那布偶的脸,是陶瓷医生日记里贴着的、我的照片。
林默的书签突然翻开,空白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玩偶医院的主人,正在‘镜中乐园’的摩天轮里等你们。”
巷口的石板路突然裂开,露出底下旋转的齿轮,和镜中乐园的机械结构一模一样。我们知道,那个躲在幕后的“主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