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玩偶医院的裂缝坠落时,预想中的齿轮咬合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植物根茎摩擦的“窸窣”声。我们摔在一片粘稠的黑土上,泥土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攥在手里竟会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掌心爬过。
抬头望去,天空是诡异的紫黑色,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网状的阴影。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庄园,种满了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茎秆像惨白的手臂,顶端开着眼球形状的花朵,瞳孔般的花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有的藤蔓缠着人类的骸骨,骨缝里钻出紫色的菌丝,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伸缩;最显眼的是中央那棵巨树,树干上布满血管状的纹路,树洞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顺着沟壑流淌,在树根处汇成小小的血池。
“这地方……在呼吸。”林默的声音发紧,她的书签在掌心剧烈震动,绿光映出脚下泥土里的东西——不是石子,而是无数细小的牙齿,正随着泥土的蠕动轻轻咬合。
安安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你看那些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眼球花的瞳孔里,竟映出我们四个人的倒影。更诡异的是,倒影的动作比我们慢半拍,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延迟播放。当我抬起手时,倒影过了两秒才抬起,而它抬起的手上,多了个血红色的手环。
“规则一:庄园里的植物会复制闯入者的形态,倒影消失时,本体将成为新的养分。”林默的书签投射出一行血字,绿光扫过地面,露出更多埋在土里的“东西”——半截手臂、带着头发的头皮、完整的肋骨,全都被细密的根须缠绕,像是在吸收养分。
李醒的红痕突然亮起,他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泥土,底下露出张被根须包裹的人脸。那脸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里面映着血月的影子,嘴角却咧开诡异的微笑,像是在享受被吞噬的过程。
“这些人是自愿的?”我胃里一阵翻涌,那根须从他的七窍钻出,在泥土上开出小小的白色花朵,花瓣边缘沾着血丝。
“不是自愿,是被迷惑了。”林默的书签指向巨树,“那棵树在散发某种气息。”
我们捂住口鼻靠近巨树,果然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腐烂的花蜜混合着香水。吸入几口后,脑袋开始发沉,眼前浮现出幻觉:我看到自己躺在泥土里,根须从指尖钻进皮肤,与血管缠绕在一起,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朵眼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别呼吸!”李醒猛地给了我一巴掌,红痕的灼热让我瞬间清醒,“这气味能让人产生同化幻觉!”
他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泛白,显然刚才也吸入了不少。安安的机械猫头鹰在他肩头扑棱翅膀,羽毛上沾着的粉末突然发光,形成一个透明的防护罩,将甜香隔绝在外。
“猫头鹰的粉末……”安安愣了愣,“之前在玩偶医院捡的,以为是普通灰尘。”
防护罩外,那些眼球花突然转向我们,瞳孔里的倒影开始扭曲。我的倒影手臂变得很长,根须从指尖钻出,正缓缓伸向现实中的我。当倒影的指尖触碰到防护罩时,我的手臂突然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皮肤下竟鼓起根须状的青筋,正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规则二:被倒影触碰的部位会植物化,必须用自身血液浇灌才能抑制。”林默的书签绿光暴涨,她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划破手掌,鲜血滴在我的手臂上,那些青筋果然退了下去,留下淡淡的褐色痕迹。
树洞里的汁液突然加快流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有人在树里敲鼓。巨树的树干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东西”——不是年轮,而是无数个人类的骨骼,被根须串在一起,形成螺旋状的结构,每根骨骼上都刻着细小的花纹,组合起来竟是一句话:“血肉为壤,骨为枝干,魂为花肥”。
“这树是用人堆出来的。”李醒的声音带着寒意,他指着树根处的血池,里面漂浮着几缕头发,“血池里的不是水,是融化的人肉。”
血池中央突然冒出个脑袋,长发遮住脸,脖子以下的部分都浸在血里,皮肤像泡发的面团,呈现半透明的白色。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根须贯穿的脸,眼睛的位置长着两朵眼球花,正死死盯着我们。
“是她……”林默倒吸一口冷气,“玩偶医院里那个变成布偶的女孩!”
女孩的嘴动了动,声音是无数根须摩擦的“沙沙”声:“主人说,你们是最好的花肥……尤其是你。”她的目光落在李醒身上,根须从血池里伸出,像蛇般缠向他的脚踝。
李醒的红痕化作火焰烧断根须,那些被烧断的根须落在地上,竟迅速长成新的藤蔓,上面结着小小的、李醒模样的果实,果实的脸上还带着红痕。
“规则三:任何伤害植物的行为,都会加速它们的复制。”林默的书签映出更恐怖的景象——巨树的根系在地下蔓延,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眼里包裹着无数个正在植物化的人,他们的身体已经与根须融为一体,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像在进行最后的呼吸。
安安突然指向远处的温室,那里的玻璃反射着血月的光,隐约能看到里面种着些不同的植物——没有眼球,没有骸骨,只是普通的玫瑰,却开得异常鲜艳,花瓣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里或许有线索。”他操控着机械猫头鹰飞过去探查,猫头鹰回来时,嘴里叼着片玫瑰花瓣,花瓣上用金色的线绣着“园丁的日记”。
我们朝着温室移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泥土里的牙齿咬着鞋底,藤蔓像鞭子般抽打着防护罩,那些眼球花的瞳孔里,我们的倒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身体被根须缠绕,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表情麻木地望着天空。
温室的门是用白骨拼接而成的,门把手上缠着圈带刺的玫瑰藤,刺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推开门的瞬间,甜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与玩偶医院、蜡像馆的气息惊人地相似。
温室里果然放着本日记,封皮是用人皮做的,上面压着个金属徽章,刻着“庄园园丁”四个字。日记里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第1天:主人给了我这颗种子,说能种出永恒的生命。”
“第10天:种子发芽了,根须是红色的,像在流血。”
“第30天:它开始需要‘特殊肥料’,用动物的不行,必须是人……”
“第100天:我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花里,它冲我笑了。”
“第150天:根须钻进了我的皮肤,很舒服……原来这就是永恒……”
最后一页贴着张照片,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胸前别着同样的徽章,正拿着水壶给巨树浇水。而他的脸,赫然是玩偶医院的陶瓷医生,只是没有陶瓷外壳,露出底下完整的人类面容。
“陶瓷医生是这里的园丁!”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地方都是连通的,幕后的‘主人’一直在用不同的陷阱收集‘素材’!”
话音刚落,温室里的玫瑰突然剧烈摇晃,花瓣纷纷凋落,露出里面的花蕊——不是黄色的,而是无数细小的手指,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抓挠。温室的玻璃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很快模糊了视线,外面传来巨树发出的“咚咚”声,像是心脏在跳动。
“它醒了。”林默的书签指向日记最后一行被划掉的字,透过划痕能看到“主人的名字是……”,后面的字迹被血渍覆盖,只能辨认出一个“红”字。
红鞋舞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温室的玻璃突然炸裂。巨树的主干出现在面前,树干上的裂缝扩大,露出里面的“心脏”——不是骨骼,不是根须,而是个巨大的水晶球,里面蜷缩着个模糊的身影,周身缠绕着无数根银色的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庄园里的每株植物。
“是守护灵!”李醒的红痕突然暴涨,“它被红鞋舞者困在这里,当成了培育植物的核心!”
水晶球里的身影突然睁开眼睛,发出无声的呐喊。庄园里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根须破土而出,带着底下的骸骨和半植物化的人,组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我们拍来。
“用这个!”林默捡起地上的金属徽章,徽章突然发烫,在她掌心化作一把银色的剪刀,“园丁的日记里说,这把剪刀能剪断任何根须!”
李醒抱着我躲开巨掌的攻击,安安操控着机械猫头鹰干扰植物的视线,林默则冲上前,用剪刀狠狠刺向水晶球外的根须保护层。剪刀没入的瞬间,根须发出凄厉的尖叫,水晶球里的守护灵身影变得清晰——那是个浑身透明的孩子,手里抱着颗破碎的心脏,心脏的碎片上,沾着和李醒红痕一样的金色粉末。
“它在找这个!”李醒的红痕突然脱离手腕,化作一道金光,融入水晶球。守护灵的心脏碎片开始重组,水晶球外的根须迅速枯萎,巨树发出最后一声悲鸣,树干上的血管状纹路逐渐褪色,露出底下正常的木质结构。
庄园里的植物纷纷凋零,眼球花闭上了眼睛,藤蔓化作灰烬,泥土里的牙齿不再咬合,露出底下普通的黑土。那些被根须缠绕的人从地下浮出来,皮肤下的青筋褪去,只是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植物化的状态中恢复。
水晶球落在地上,守护灵的身影从中走出,对着我们深深鞠躬,然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些苏醒的人身上。温室的角落里,突然长出一株新的植物,结着四颗红色的果实,果实裂开,露出里面的钥匙,钥匙链是片小小的树叶。
“这是离开的钥匙。”林默捡起钥匙,发现背面刻着行字:“红鞋舞者的实验室,在所有世界的夹缝里。”
庄园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我们握着钥匙站在熟悉的裂缝边缘,下方不再是齿轮,而是翻滚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个实验室的剪影,每个剪影里,都有红鞋舞者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下一站,就是终点了。”李醒的红痕重新出现在手腕上,比之前更加明亮。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树叶形状的钥匙链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在预示着某种新生,又像是在哀悼那些永远留在庄园里的灵魂。裂缝下方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隐约传来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和红鞋舞者冰冷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