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关后勤仓库,这一个月来就没消停过。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连接着后面那片日夜轰鸣的工业区和前面那片热火朝天的校场。
“轻点!轻点!这可是炮管子,不是你家烧火棍!”宋应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嗓子已经喊哑了,正对着一队抬着75毫米野战炮炮管的士兵吼叫。
他身边的王欣也是一样,正拿着一个游标卡尺,神经质地抽检着一箱刚刚从流水线上送下来的毛瑟98K步枪。“公差!公差是武器的灵魂!这支的枪栓闭锁有点涩,拿回去,让三号车间的王师傅给我重新打磨!”
满桂扛着一箱黄澄澄的铜壳子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乐开了花。他把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放,对着旁边同样在搬运物资的祖大寿喊道:“老祖,你快看!这玩意儿多带劲!金灿灿的,比金元宝还好看!”
祖大寿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个堂堂的总兵,会干起辅兵的活儿,还干得这么起劲。他拿起一颗7.92毫米的重尖弹,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冰冷而沉重的杀气。
“满将军,这东西可比金元宝要命多了。”祖大寿的声音里带着感慨,“我以前在辽东,为了几百斤劣质火药,都得跟兵部的孙子们磨上半天嘴皮子。你再看看这里,这子弹……他娘的跟不要钱一样堆成了山。”
“谁说不是呢!”满桂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从怀里掏出陈阳特供的卷烟,笨拙地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却还是美滋滋地吐着烟圈。“咱们侯爷说了,这叫什么来着?工业化!只要那边的铁厂子还在冒烟,咱们的子弹就断不了!”
不远处,秦良玉正带着她的几个亲兵,给新配发的钛合金甲片穿绳。这些银灰色的甲片轻得不像话,但防御力却高得吓人。一个白杆兵的亲兵,拿着枪头去戳,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将军,这甲……真是神物。”亲兵看着自己磨钝了的枪头,咋舌道。
秦良玉的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的火枪营训练场。在那里,数千名士兵正在进行队列和射击训练。口令声、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整齐划一,汇成了一股钢铁的交响。
“再好的甲,也只是保命的家伙。”秦良玉声音沉稳,“能杀敌的,是那个。”
她指的是火枪营。这一个月,所有人都见识到了毛瑟步枪的恐怖。九百人的火枪营,在八百步的距离上进行一次齐射,那种如同死神挥舞镰刀般的弹幕,足以让任何骑兵冲锋的念头化为泡影。
袁崇焕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这支成分复杂、来自五湖四海的军队,就在陈阳的意志下,被强行捏合、锻造成了一头全新的战争巨兽。
关宁军的老兵油子,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傲气,觉得黑山军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结果第一天训练,就被对方的队列纪律和体能给震住了。更别提当他们拿到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时,那点可怜的优越感,瞬间被砸得粉碎。
白杆兵的长枪阵天下闻名,可当他们面对装备了铁浮屠重甲,组成枪林的长枪营时,才发现自己的竹竿在对方的精钢长枪面前,跟牙签没什么区别。
后来换装了很厉害的破甲长枪,长度跟原来一样,但是威力更大。
满桂的骑兵,曾经是大明最顶尖的突击力量。可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在苦练马背上射击毛瑟短骑枪的技巧。他们明白,以后冲锋前要是不先来几轮排枪清场,那简直是对武器的侮辱。
变化最大的,是那些从流民中招募来的新兵。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行尸走肉。
现在,他们吃着顿顿管饱的白米饭和肉汤,穿着暖和的军装,手里拿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杀人利器。他们被灌输了最简单的信念:服从命令,杀死敌人,保卫让他们能吃饱饭的侯爷。
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和“尊严”的火焰。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任何敌人的胸膛。
“袁督师,感觉如何?”
陈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点将台,递给袁崇焕一根烟。
袁崇焕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摩挲着手里的望远镜,声音有些沙哑:“侯爷,焕读了半辈子兵书,自以为深谙练兵治军之道。今日方知,以前不过是管中窥豹。”
他指着下方那一个个壁垒分明、各司其职的方阵。
“长枪如林,刀盾如山,火枪如雨,炮火如雷。骑兵往来,动若奔狼。”袁崇-焕长叹一口气,“此等强军,别说放在我大明,就是历朝历代,也闻所未闻。”
“这还不够。”陈阳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现在只是形似,离神似还差得远。他们的配合还很生疏,各个兵种之间的协同,还需要真正的鲜血来磨合。”
袁崇焕心中一动:“侯爷是说……”
“一个月到了。”陈阳将烟头在墙垛上摁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这把刀,磨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找块磨刀石,试试它的锋刃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传我将令!”
“擂鼓,聚将!”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偏关。
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高高的点将台。
他们知道,战争,要来了。
李陵、赵温、满桂、祖大寿……一个个军团长、军长,从各自的训练区域飞奔而来,盔甲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片刻之后,所有高级将领,全部集结于点将台下,鸦雀无声。
陈阳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或悍勇的脸。
“一个月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校场每一个角落。
“我看到你们的汗水,也看到了你们的蜕变!”
“你们现在,吃着最好的军粮,穿着最厚的铠甲,拿着最利的武器!”
“现在,我需要你们用这些,去为我,也为你们自己,挣来更大的荣耀和前程!”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有!有!有!”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撕碎。
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后盖着巨大沙盘的厚布。
一副前所未有的,囊括了整个漠南、辽东乃至中原地区的巨大军事沙盘,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将领的呼吸,瞬间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副沙盘,等待着陈阳的手指,指向那个即将被他们用钢铁和火焰淹没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