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决定亲赴南疆调查的决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镇国公府漾开层层涟漪。尽管他言语轻松,只说是寻常巡查商路、体察边情,但沈清辞心知,此行凶吉未卜。她压下心头忧虑,全力支持,将离愁别绪化作细致的行前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氛围看似如常,却暗藏忙碌。沈清辞亲自检点陆景珩的行装,从御寒的云锦内衫到解毒避瘴的灵丹妙药,无一不精。她将新配的“清心破障丹”并几样效果奇特的南洋药粉细细包好,放入他贴身行囊。
“南地多雨,这件鲛绡披风轻便防水,务必带着。” 沈清辞将一件泛着珍珠光泽的墨色披风递过,又取出一枚用星髓余晖蕴养过的羊脂玉佩,亲手系在陆景珩腰间,“这玉佩凝神静气,贴身戴着,莫要离身。”
陆景珩握住她微凉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歉疚:“放心,我快去快回。家中一切,辛苦你了。”
“家里有陈叔和清风白芷,还有母亲照应,你无需挂心。” 沈清辞微笑,将担忧藏得极好,“倒是你,孤身南下,凡事谨慎,切莫逞强。”
一旁蹒跚学步的小怀安,似乎感应到离别的气氛,丢开手中的布老虎,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陆景珩的腿,仰着白嫩小脸,含糊道:“爹……不走……”
陆景珩心尖一软,弯腰将儿子高高举起,用额头抵着儿子的额头,笑道:“安儿乖,爹去给安儿买南边的糖人儿和大象玩偶,很快就回来!”
小怀安被逗得咯咯笑,暂时忘了“不走”的事。沈清辞看着父子俩嬉闹,眼底泛酸,忙借整理药箱转过身去。
三日后,辰时初刻,陆景珩带着一队精干的亲随,轻装简从,悄然离京。没有隆重的送行,只在府门前,沈清辞抱着怀安,与陆景珩深深对望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保重。”
“等我回来。”
马车辘辘,消失在长街尽头。沈清辞站在门前,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才抱着似懂非懂、开始扁嘴要哭的怀安,转身回府。府门合上,将离愁暂关门外。
陆景珩离京后,镇国公府的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只是少了男主人的身影,显得空落许多。沈清辞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抚养孩儿和打理五味轩事务上,白日里教导怀安识字、辨认药材,或是去五味轩坐镇,查看账目,研制新方,用忙碌冲淡思念。小怀安异常聪慧,已能清晰喊出“娘亲”,对药材图形兴趣浓厚,常指着绘本书上的灵芝、人参咿呀学语,惹得众人欢笑。
每到夜晚,哄睡怀安后,沈清辞独坐灯下,或翻阅医书,或提笔给陆景珩写信,絮叨着家中琐事:怀安今日又学会了哪个新词,五味轩新出的“荷叶解暑饮”大受欢迎,母亲送来了新腌的脆瓜……字里行间,皆是平淡温馨,只字不提担忧。她也会轻轻摩挲怀中星髓,凝神感应南方。星髓一如既往地温顺,那丝遥远的悸动依旧存在,却并未变得强烈,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转眼一月有余。这日,沈清辞正抱着怀安在院子里看锦鲤,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高喊:“夫人!国公爷家书到!”
沈清辞心下一喜,忙迎出去。信使呈上厚厚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她迫不及待地回到房中,拆开细看。信是陆景珩半月前从漓州治所发出的,字迹沉稳,详述了沿途见闻及抵达漓州后的初步探查。
信中道,漓州局势确比想象复杂。所谓“山神娶亲”的寨子位于云雾深山,当地僚人对汉官戒备心极重,调查受阻。他并未贸然进山,而是先拜访了几位与五味轩有药材往来的熟僚族头人,暗中查访。确有蹊跷,几名失踪少女皆与寨中一位新近得势的“巫祝”有关,此人行事诡秘,擅长役使毒虫,且寨中近日流行一种奇特的香料,闻之令人精神恍惚。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在一位头人身上,感受到一丝极淡的、与当年幽冥教徒相似的阴冷气息……
信末,陆景珩叮嘱沈清辞不必忧心,他已有计较,准备设法接触那位巫祝,查明真相,让其宽心保重,照顾好安儿。
放下信纸,沈清辞心绪难平。果真有幽冥教余孽在活动!而且手段更为隐蔽,利用当地民俗蛊惑人心!她既欣慰于陆景珩的谨慎,又为他的安危深深担忧。那位“巫祝”,恐怕就是关键人物。
又过了十来日,第二封家书送至。这封信语气略显凝重。陆景珩在信中写道,他已设法与那巫祝有过短暂接触,此人狡诈异常,言语间试探朝廷动向,对中原之事似乎颇为了解。更棘手的是,他暗中发现,漓州知府衙门内,似乎有人与那巫祝暗通款曲,使得官府的几次清查都徒劳无功。他怀疑,幽冥教在此地经营日久,已渗透进当地官府。他决定改变策略,欲借巡查边防之名,前往与那寨子相邻的驻军营地,调动可靠兵力,再图后计。
沈清辞读信,指尖发凉。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竟有官匪勾结之象!陆景珩虽安排了后手,但深入虎穴,险象环生。她提笔回信,再三叮嘱他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轻易涉险,并将近日翻阅古籍找到的几种可能克制南疆蛊毒的药方附上。
然而,自这封信后,快一个月过去了,竟再无一封家书传来。按行程,陆景珩早该抵达军营,即便军务繁忙,也该有只言片语报平安。沈清辞心中那股不安日益加剧。她数次尝试通过星髓感应,那遥远的悸动依旧模糊,却隐隐透出一丝焦灼与混乱的气息,仿佛南方正有什么事情在酝酿、爆发。
她派去南方打探消息的商队回报,只说漓州一带近来封山禁路,传言山中不太平,具体情形外人难知。五味轩在漓州的分号掌柜也传来消息,称近日官府盘查甚严,市面上流传着一些关于“山神发怒”的谣言,人心惶惶。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妙的结论:漓州出事了,而且陆景珩很可能卷入了其中!
这一夜,沈清辞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凄清,怀安在身旁睡得香甜,小脸恬静。她轻抚着星髓,冰凉的玉质却无法安抚她焦灼的心。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星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一道极其尖锐、充满警示意味的波动猛地刺入她脑海!与此前那模糊的悸动不同,这次的感觉清晰无比——是陆景珩!他遇到了极大的危险!那感觉强烈而短暂,如同濒死前的呼救,随即星髓的感应又迅速变得微弱、断续,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隔绝了!
“景珩!” 沈清辞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寝衣。绝不会错!是陆景珩出事了!他性命垂危!
她再也无法安坐等待!必须去南疆!必须去救他!
可怀安尚在襁褓,南疆路途遥远,凶险莫测……如何安排?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叫——是玄诚子道长约定的暗号!
沈清辞心中一凛,披衣起身,悄然推开窗户。月光下,玄诚子道长白衣胜雪,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立于院中。
“夫人,贫道夜观天象,见将星晦暗,隐有血光之灾,指向西南。可是陆国公……”
沈清辞急步上前,将星髓异动和自己的预感尽数告知,声音微颤:“道长,景珩定然身处险境,我必须去救他!”
玄诚子沉吟片刻,掐指一算,叹道:“劫数如此,避无可避。夫人身负星髓,或有一线生机。只是小世子……”
“安儿……” 沈清辞回望室内熟睡的孩儿,心如刀绞。此去凶多吉少,怎能带幼子同行?可不带在身边,京城就绝对安全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她目光渐渐坚定,看向玄诚子:“道长,清辞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