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雾并非死气,而是一种极致的、蕴含着无尽哀怨的雷霆之力,仿佛是神明陨落前的最后一缕叹息。
小雅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神殿的死寂,她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十指疯狂地抠抓着石板,指甲迸裂,鲜血淋漓。
她的双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别……别打开……她会痛……好痛……”
“是‘哀恸之息’。”守誓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高举起手中的青铜古灯,灯芯里跳动的并非凡火,而是一簇幽蓝色的雷光火焰。
光芒照耀在石棺上,那翻涌的黑雾竟被定格,一幕幕破碎的幻象在青铜焰中流转。
幻象中,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身姿绝世,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执念。
她一次次轮回,一次次重生,却又在每一世的终点因执念过重而魂魄撕裂。
她的神魂,早已在千百次的轮回中被磨损得只剩下一缕最纯粹的清明,而这一缕清明,便藏在那枚被秦尘握在掌心的玉佩之中。
看着那女子在幻象中承受着无尽的撕魂之苦,秦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五枚铭刻着复杂雷纹的符箓从他体内飞出,化作五道璀璨的雷光屏障,环绕周身,将那刺骨的“哀恸之息”死死挡在外面。
“哪怕她恨我入骨,我也要亲眼见她一面!”秦尘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志,一旁的雷纹蚌使缓缓张开了它那巨大的贝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柔和的光幕从蚌壳内投射而出,光影交织间,一个清冷而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化作一段完整的誓言:“我愿以九百世轮回为烛,照你归途;我愿以千次魂灭为锁,护你不死。若你终将遗忘,那便让我……记住你的一切。”
这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海底神殿,连同殿外那无数沉寂的雷纹蚌,竟同时响起了无数女声的齐诵!
那声音重重叠叠,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仿佛是千万亡魂跨越时空,在此地共吟一誓!
“轰!”
秦尘的识海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星辰,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体内的噬忆祖雷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疯狂地躁动起来,一股不属于他的,被尘封了九百年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潮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座高耸入云的飞升台上。
他看见了“自己”,那个前世的雷霆主宰,眼神决绝而冰冷。
他也看见了她,那个白衣女子,满脸的错愕与不信。
然后,他看见“自己”伸出手,一掌将她从飞升台上狠狠推了下去,推向那无尽的雷劫深渊。
然而,就在她坠落的那一刹,秦尘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中,竟有一滴晶莹的泪光,一闪而逝。
“这不是背叛……是牺牲。”一直沉默的梦誓童突然抬头,稚嫩的脸庞上,眼神却清明得可怕,“你为了骗过天道,必须亲手将她送入死劫。只有这样,她的死才能被天道判定为对你的‘献祭’,用她完整的神魂,换取你一丝转生之机。”
真相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剑,将秦尘的伪装与逃避尽数斩碎。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恰好溅在那枚温润的玉佩之上。
血珠触及玉佩的刹那,玉佩光芒大盛!
秦尘双目赤红,他忽然松开拳头,就在那石棺之前盘膝而坐。
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主动撕开了自己识海的封印,任由那些痛苦的、悔恨的、绝望的记忆洪流冲击神魂。
他催动着那失控的噬忆祖雷,不再是逃避,而是主动吞噬!
“既然忘记是一种罪,那我就把她九百世的痛,全都接到我身上来!”
怒吼声中,他体内的誓纹雷种轰然旋转,庚金白虎雷咆哮而出,再度凝聚出那白衣女子的虚影。
但这一次,虚影不再是被动格挡,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柄雷光凝成的长剑,剑尖直指秦尘的眉心!
一道冰冷彻骨的意志,如同一根钢针,直接刺入他的识海:“你说过……带我去看海……可你走了九百年。”
秦尘身躯剧震,但他没有闪躲,更没有抵抗,任由那一剑虚影穿透神魂。
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但他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一剑,我该挨。”他直视着虚影,一字一句,如同用尽全身力气,“从今往后,你的眼泪我来接,你的劫我来扛——我欠你的,这辈子,补给你!”
话音落下,那执剑的虚影凝滞了片刻,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随即,整个虚影轰然溃散,化作一道最纯粹的乳白色雷霆暖流,顺着那枚染血的玉佩,瞬间涌入秦尘的体内,与他丹田中的鸿蒙本源雷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刹那间,秦尘的左眼雷纹疯狂转动,三幅清晰无比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第一瞬——极北冰域的万仞雪峰之巅,一个风华绝代的红衣女子被无数符文锁链贯穿四肢,钉在冰崖之上。
在她头顶的苍穹,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雷霆眼眸,正缓缓欲睁,那是……雷母之瞳!
第二瞬——南海之渊的无尽深海之下,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三光神水,此刻竟如同沸油般剧烈沸腾。
海底的万丈地缝中,似有一尊无比恐怖的巨物即将破海而出!
第三瞬——西荒之地的火山腹地深处,一朵焚尽万物的红莲业火,正有节奏地剧烈跳动着,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产生共鸣,感应到了某种血脉相连的召唤。
三幅画面,三个方位,三个被他遗忘了姓名,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女人……
秦尘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深邃。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愧疚,以及一丝终于破开迷雾的释然。
“原来……她们都在等我……而我,终于能听见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开启的石棺发出了“咔咔”的声响,缓缓闭合。
就在石棺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一缕比月光还要皎洁的青丝,随着棺内最后一缕水流飘荡而出,轻柔地、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旁边早已昏迷过去的小雅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