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沉重又隐约有所触动的思绪,塔莉亚跟随着赫尔墨斯,再次回到了人间的城邦。
这一次,她没有再走马观花地看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而是遵从 “普罗米修斯” 的建议,将目光投向了生命的起点与终点。
他们来到一处寻常的屋舍外,里面传来产妇声嘶力竭的呼喊,随后,是一声宣告新生命降临的啼哭。
接生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婴孩走出来,向焦急等待的家人报喜。
那新生儿紧闭双眼,挥舞着小拳头,张大了嘴巴,发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的嗷嚎大哭。
然而,看着这啼哭的婴儿,塔莉亚突然笑出声。
她突然领悟了。
生命为何而欢笑?
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就问错了方向。
意义并非一个需要去外部寻找的答案,它植根于生命本身最原始的动力。
这个婴儿,他哭,不是因为世界有意义,而是因为他“想”哭。
他感到不适,他需要呼吸,他存在于此刻,所以他用哭声宣告他的到来,表达他的感受。
这哭声,本身就是对“存在”最直接、最有力的确认!
因为想笑,所以笑。因为想哭,所以哭。
选择,赋予了行为意义。
欢笑,不需要一个终极的理由来证明其“有用”。
它本身就是生命力的喷薄,是内在意志的彰显,是对此刻“存在”的拥抱与庆祝!
因为“想”要欢笑,所以欢笑便拥有了它最本质的意义——它是生命的选择,是灵魂的自由!
现实或许沉重,苦难或许众多,命运或许无常,这些都不容被轻易改变。
但选择去欢笑,选择在苦难中寻找哪怕一丝光亮,选择去创造乐趣,选择去爱,去抗争——这每一个“选择”本身,就是在创造意义,就是在用生命的意志,对抗着宇宙的冰冷与虚无!
她进而领悟到,不仅仅是欢笑,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愁——它们本身,或许都没有一个预设的“意义”。
它们是生命对外在环境最直接的反馈,是对世界刺激的感受,是生命体验的丰富光谱。
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同样可以是一种抗争!
悲伤,是对失去的抗争;愤怒,是对不公的抗争;哀愁,是对美好的眷恋与挽留;而欢笑,则是对绝望、对虚无、对一切试图压垮灵魂之物的,最明亮、最不屈的抗争!
情绪不是弱点,它们是武器,是色彩,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证明!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塔莉亚的神格深处涌出,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周身那因迷茫而黯淡的神光,此刻重新亮起,却不再是过去那种略显轻浮的欢乐之光,而是变得更加深邃的色谱。
她不再仅仅是喜剧女神塔莉亚。
在顿悟了情绪的本质与力量,理解了选择创造意义的真谛后,她的神职自然而然地拓展。
她成为了情绪的女神塔莉亚!
司掌一切情感的流动与表达,理解所有欢笑背后的泪水,所有愤怒之下的伤痛,所有哀愁之中蕴含的深情。
她依然是欢乐的化身,但她的欢乐, 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富有生命力,成为一种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并选择为之欢笑的勇气。
她看向赫尔墨斯,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光芒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平和的力量。
“赫尔墨斯,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
“谢谢,我的兄弟。也谢谢那位受难的智者。”
塔莉亚的话语带着新生般的澄澈与力量,她眼中的光芒重新点亮,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因她情绪的完整而变得更加鲜活。
她正准备向赫尔墨斯分享更多她的感悟,感谢他的引导……
然而,赫尔墨斯却猛地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语。
他脸上那惯常的轻浮与狡黠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急迫和锐利如鹰隼的警惕。
“够了,塔莉亚。”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如同骤雨敲打石板。
“既然你已经脱离神格崩塌的危险,恢复了清醒,那么现在,立刻,马上,我们去找亚历山大!杀了 ‘普罗米修斯’ !”
“什么?”塔莉亚脸上的笑容和感悟瞬间冻结,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重复。
“杀…杀谁?那个刚刚为我们指点迷津的智者?赫尔墨斯,你贝塔尔塔罗斯的力量侵染了吗?”
赫尔墨斯此刻却顾不上详细解释,他一把抓住塔莉亚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
“没时间细说了!用你刚刚掌控的情绪力量,感知亚历山大和他的‘天谴之矛’!我们必须最快速度找到他!快!”
他的急切不似作伪,塔莉亚虽满腹疑窦,但在赫尔墨斯近乎命令的催促下,还是下意识地调动起新权能。
她闭上眼睛,神念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追寻着那股最强烈的征服欲望,野心——那属于亚历山大。
锁定方位后,赫尔墨斯立刻化作一道无比刺眼的流光,拉着塔莉亚以最快的速度疾驰而去。
在路上,迎着呼啸的风,赫尔墨斯才语速极快地开始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凝重:
“听着,塔莉亚!这个世界的 ‘普罗米修斯’ ,可不是我们那个喜欢同情凡人的兄弟普罗米修斯!他甚至不是我们的‘自己人’!”
“退一万步说,即使是我们的亲兄弟普罗米修斯,”赫尔墨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他帮人,何时真正‘无偿’过?要么是为了他的‘先见之明’布局,要么是为了他那个‘人类潜力无限’的疯狂理想投资!‘亲兄弟,算明账’,这才是他的准则!”
“而这个 ‘普罗米修斯’ 。”赫尔墨斯的眼神锐利。
“他如此‘好心’地为我们指点迷津,点醒你于虚无,背后必然藏着我们尚未看清的阴谋!他看穿了我们的身份,却故作不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我们必须在他利用我们达成某种目的之前,用最能扼杀神性的‘天谴之矛’,彻底解决他!永绝后患!”
塔莉亚听着这番解释,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赫尔墨斯话语中那不同寻常的杀戮果断。
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以机变、狡黠甚至有些滑头着称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