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王座之间。
空气沉重而冰冷。
哈迪斯端坐于其上,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个平日里的先知,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地的身影——普罗米修斯。
“父神,”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清越。
“恳求您,赐下那柄……弑神之镰。”
哈迪斯并非不明了普罗米修斯的意图。
分割神身,剥离神性,以最彻底的方式融入那脆弱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人间烟火。
这个儿子,选了最离经叛道的路。
平心而论,哈迪斯自身对此并无太多褒贬。
世界的运行需要规则,也需要变数。
普罗米修斯的选择,在他看来,不过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
但问题在于,那把能够切割原始法则的镰刀,如今并不在他的手中。
“不许。”哈迪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冥府本身般的森冷威压,在王座间回荡。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不必解释。
拒绝,本身就是答案。
然而,就在这拒绝的余音尚未消散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打破了凝滞:
“哦?我倒觉得……未必不行呢。”
光影微动,莫提斯的身影自哈迪斯王座侧的阴影中优雅地步出。
哈迪斯侧头看向她,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她是特地来“参与”的。
与此同时,冥界另一处,远离权力中心的边缘地带。
机遇与转折之神波洛斯,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骨质骰子。
他的对面,站着的是来自异界的提尔。
“你看,”波洛斯将骰子抛起,看它翻滚着落下,并未去看结果,而是盯着提尔那双充满困惑与谨慎的眼睛。
“事物,就像这骰子,有很多个面。你站在左边,看到的是三;他站在右边,看到的可能是四。哪一面是‘真实’?都是,又都不是。”
提尔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如同纠结的树根。“波洛斯殿下,您的意思是……”
他努力想从这看似随意的话语中捕捉到某种预言。
波洛斯却仿佛没听到他的疑问,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眼神飘忽,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无法窥见的维度:“生命啊,有无数种活法,就像藤蔓,有的向上攀援,有的向下扎根。世界呢,也有无数种走向,一个岔路口,左转?右转?直行……谁知道呢?”
他轻笑一声。
“骰子已经掷下,敬请期待。”
这种云山雾罩、毫无重点的言辞,让习惯了条理与逻辑的提尔感到一阵烦躁。
“抱歉,我听不懂。”
“不需要,你懂。”
“不需要我懂?”提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独眼中燃起被戏弄的怒火。
“这是何意!”
波洛斯耸耸肩,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没有任何意味。就像风吹过石头,石头需要理解风为何要吹它吗?”
这彻底点燃了提尔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傻瓜。
就在提尔胸膛起伏,准备厉声质问时,波洛斯却突然望向提尔身后,脱口而出:“阿瑞斯?”
阿瑞斯?提尔心中一松,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头。
然而,身后只有冥界永恒的昏暗光影,以及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亡魂低语。
空无一人。
被耍了!
提尔猛地转回头,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原地哪里还有波洛斯的身影?
冥界深处,那片被克罗诺斯选作临时栖身的幽谷,连徘徊的亡魂都会本能地绕行。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又仿佛被拉长至扭曲。
波洛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他没有像其他神明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庞大的身影面前。
克罗诺斯的眼眸缓缓睁开,落在了波洛斯身上。
他认出了这个孙子,那个象征着机遇与转折的小家伙。
“水流遇上顽石,便会分道扬镳。”波洛斯开口,声音轻快,却带着命运丝线被拨动般的微妙震颤。
“命运便如此悄然分叉。”
克罗诺斯庞大的身躯纹丝未动,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仿佛在说这不过是浅显的常识。
“继续,我听着。”姿态依旧带着前神王的慵懒与不在意。
波洛斯并不介意,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现象,继续说道:“时光流向虚无,雏子长大成人。”
“瑞亚?”克罗诺斯那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坐直了身体。
瑞亚,他的姐妹,他的妻子,那个在他吞噬子女的疯狂岁月里,唯一敢于欺骗他、保护了宙斯的女人。
时光可以磨灭很多,但有些名字,刻在神王的骨髓里。
波洛斯看着祖父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继续用他那预言般的语调说道:“有些王者会再度归来,在时光的陪伴下。”
“归来……时光的陪伴……” 克罗诺斯喃喃自语,他那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被囚禁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王座的触感。
但“归来”这个词,以及“瑞亚”这个名字所勾起的一切,让他那沉寂的力量开始无声地沸腾。
他不再坐着。
他彻底地站了起来!
阴影瞬间笼罩了波洛斯。
“你,”克罗诺斯的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充满了沉重如铅的压迫感,他那混沌的目光死死锁定波洛斯。
“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面对祖父那几乎能碾碎灵魂的注视和质问,波洛斯却只是笑,那笑容纯净如孩童,却又深邃如星海。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克罗诺斯那被点燃的野心与力量。
沉默,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良久,就在克罗诺斯的耐心即将被这沉默耗尽之时,波洛斯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命运需要舵手……”
他顿了顿,仿佛在掷下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筹码,话语如同最终的诗篇,又如同神启的箴言:
“灰烬埋下新蕊,天火使之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