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自己可不敢让他说。
他不定说出什么来呢,没准一口咬定自己说的是谎话。
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二皇子的头顶,他猛地一拍地面,霍然站起身来,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气流。
正要开口与众人对质,将早朝上的情形原原本本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却被一道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
“是吗?”
太后缓缓抬眼,眸底的沉滞如同结了冰的寒潭。
目光掠过二皇子涨红的脸,竟没有半分要追问那些“证人”的意思。
反而转向了神色局促的皇后,
“皇后娘娘,此事你知道吗?”
“轰”的一声,二皇子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皇祖母怎么会突然问母后?
他心里一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确实在早朝结束后,匆匆去了趟母后宫中,给母后大略提了提添副公主和亲的事。
可当时他满心都是邀功,说得含糊其辞,压根没细说其中的关节。
母后向来糊涂,又不涉前朝事务,哪里能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现在有点后悔,没有多嘱咐母后两句了。
哎!
二皇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双眼死死黏在皇后身上。
恨不能将满腔焦灼都化作眼神递过去。
他眉头拧成死结,先是飞快摇头,示意母后莫要多言。
见皇后神色茫然,又急得连连点头,想让她赶紧应下却莫说漏嘴。
那眼神锐利如刀,在皇后脸上来回剐蹭,带着几分催促,几分恳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威胁。
皇后被这阵仗搅得心头大乱,像是揣了一窝扑腾的雀儿,乱得没了章法。
太后的问话如惊雷在耳畔回响,儿子的眼色又似针般扎在身上。
她攥着锦帕的手指微微发颤,鬓边的珠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怎么就问到自己头上了?
皇后暗自叫苦,脑子里一片混沌。
国家大事,从来都是前朝君臣商议,她一个后宫妇人,哪里轮得到置喙?
可二皇子分明跟她说过这事,说是要再选两位公主,与柔嘉公主一同远嫁西夏。
最好能让她们在那边斗得两败俱伤,如此方能稳固大燕在邦交中的地位。
当时儿子还特意提了,要选年纪小些的公主,可究竟是为何……
皇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鬓角,绣帕下的额头沁出细汗。
偏生这关键的缘由,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看我这脑袋!
记性不好,忘性挺大,都是被这帮小蹄子们给气的。
罢了,记不起来也无妨。
皇后心里默念,反正这是儿子的大功劳,能让他在父皇跟前挣脸,在众皇子中拔得头筹。
她自然是要鼎力支持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失心疯般狂跳的心脏——
今儿殿内的风波一桩接着一桩,她的心跳就没安稳过。
此刻更是擂鼓般震天响。
太后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沉如寒潭,带着审视与威压,容不得她再多犹豫。
皇后定了定神,敛衽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却刻意说得斩钉截铁:
“回禀太后娘娘,儿媳……儿媳知道。”
她偷眼觑了觑太后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此事二皇子已然跟儿媳提过,这实在是大大的好事。”
“两国和亲,本就是为了邦交稳固,一个羊是赶,三个羊也是放。”
“多添两位公主,既能让西夏王满意,我大燕与西夏也能永结盟好,长治久安,这有何不妥?”
“添两个公主,便能换来两国边境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儿媳觉得……值!”
她语气陡然拔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咱们大燕国地大物博,皇族子嗣兴旺,从来也不差这两位公主。”
“何况此事乃是诸位大人在早朝之上共同商议定夺的,合乎情理,顺乎天意。”
“儿媳身为后宫女子,恪守本分,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说到最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男人们在外为国操劳,商议国家大事。”
“女人便该安居后宫,少插嘴、不添乱。”
“这规矩儿媳记得牢着呢,断断不敢逾越。”
这番话出口,二皇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暗自松了口气——
母后总算是没说错话,虽有些言辞粗陋,却也算切中要害,想来能让皇祖母消消气。
“是……吗?”
太后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似寒潭里漾开的冷波,慢悠悠漫过殿中每个人的耳膜。
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凉意。
尾音微微上扬,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目光并未落在二皇子高举的玉碟画册上。
那本册子悬在半空,像是被遗忘的弃物。
衬得二皇子举着的手臂愈发僵硬。
太后的视线淡淡扫过殿中诸人,最终定格在某处虚空。
上面有萧琳儿咯咯的笑语。
听完了笑语,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个办法,是谁想的?”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响起一片衣物摩擦的轻响。
无论是垂首侍立的内侍,还是躬身站着的皇子们,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齐投向了跪在地上的二皇子。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疏离。
目标明确得让人心头发紧。
二皇子举着玉碟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连带着画册都微微晃动,页角残破的纸屑簌簌落下。
不知为何,方才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心思,此刻竟被太后那轻描淡写的问话搅得支离破碎。
一股强烈的危机意识顺着脊椎窜上后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今儿真是步步惊心!
太后既不接画册,也不看证据,偏偏揪着“谁提议”这个问题不放。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