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盛夏来得又早又猛,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郑耀先站在参谋本部机要室的档案柜前,指尖划过标注着“大陈岛防御增补计划”的卷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搅得人心烦意乱。这已经是他本周第三次被要求复核沿海防务文件,每一次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郑副主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机要室主任老王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过一份物资调拨单。
郑耀先接过文件,目光在签字栏下方那个几不可见的墨点上一顿——这是“海东青”约定的危险信号。他面不改色地签下名字,状似随意地问道:“王主任,听说最近又要有一批美援军火到港?”
老王头眯着眼睛,掏出手帕擦汗:“是啊,都在传共军可能要打大陈岛。郑副主任,您说这仗真打得起来吗?”
“做好万全准备总不会错。”郑耀先合上卷宗,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今天要早走一会儿,内人孕期反应严重,得陪她去医生那里复查。”
老王头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尊夫人这是头胎,可得仔细着。”
走出参谋本部大楼,热浪扑面而来。郑耀先坐进吉普车,却没有立即发动。他反复回味着那个墨点传递的信号——“海东青”在示警,说明他最近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怀疑。
自从林淑仪确诊怀孕,他的处境就变得愈发微妙。一方面,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为他提供了更完美的伪装——一个顾家、稳重、有责任感的军官形象;另一方面,厉剑锋和毛人凤对他的“关心”也与日俱增,这种关心背后藏着多少试探,他心知肚明。
开车回到家中,林淑仪正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缝制婴儿衣物,午后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淑仪抬头,露出温柔的笑容。
郑耀先蹲下身,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腹部:“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去林医师那里复查吗?”
林淑仪握住他的手:“看你最近这么忙,本来想自己去的。”
“再忙也要陪你去。”郑耀先扶她起身,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在去诊所的路上,郑耀先透过后视镜观察那辆黑色轿车,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人跟踪?”林淑仪轻声问,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
“例行监视而已。”郑耀先握住她的手,“别担心。”
林医师的诊所位于台北市中心一栋西式建筑的三楼。这位留德归来的妇产科名医是林文渊的老友。
检查结束后,林医师示意郑耀先留下:“郑先生,尊夫人的情况基本稳定,但有一点我需要提醒您。”
“请讲。”
“尊夫人最近是否经常失眠、多梦?”林医师推了推眼镜,“妊娠期的情绪波动会影响胎儿发育,特别是在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郑耀先心中一沉:“我明白了,谢谢林医师。”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车子转进他们家所在的巷口,林淑仪才突然开口:“耀先,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走,不要管我。”
郑耀先猛地踩下刹车,吉普车在巷口戛然而止。
“说什么傻话。”他转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
林淑仪的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可是孩子...”
“孩子更需要父母都在身边。”郑耀先重新发动车子,“相信我,不会有那一天的。”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当晚开始加速转动。
深夜十一点,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郑耀先从浅眠中惊醒,抓起听筒。
“郑副主任,紧急会议,参谋本部三楼会议室,立即到场。”电话那头是厉剑锋秘书冰冷的声音。
郑耀先看了眼床头的闹钟:“这么晚?”
“共军有异动,大陈岛方向。”对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林淑仪也醒了,担忧地看着他。
“公务,很快回来。”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将配枪塞进枪套。
参谋本部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厉剑锋、毛人凤、闵宗先等人都已到场,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异常。
“根据最新情报,共军可能在近期对大陈岛发动进攻。”厉剑锋指着墙上的海防图,“国防部决定增派一个师的兵力,同时调整防御部署。”
郑耀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中飞快盘算——大陈岛是浙江沿海的重要据点,如果失守,将直接影响台海局势。
“郑副主任,”毛人凤突然点名,“你最近在复核沿海防务,对大陈岛的情况应该很熟悉。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郑耀先清楚地知道,他最近接触的文件中,有一份关于大陈岛防御弱点的分析报告,如果他现在说得太多,就会暴露他对这份报告的熟悉程度;如果说得太少,又会被认为无能。
“大陈岛地势险要,但有一个致命弱点——淡水供应。”郑耀先缓缓开口,“守军主要依赖雨水收集和从台湾运水,一旦被长期围困,支撑不了太久。”
厉剑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对。所以这次增援,要优先保障淡水供应系统。”
会议持续到凌晨三点。散会后,郑耀先正要离开,却被毛人凤叫住。
“郑副主任,听说尊夫人有喜了?恭喜啊。”毛人凤皮笑肉不笑地说。
“多谢毛局长关心。”
“有了孩子,人就有了牵挂,做事也会更加稳妥,你说是不是?”毛人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郑耀先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坦然:“毛局长说得是。为人父者,自当更加稳重。”
回家的路上,郑耀先将车停在淡水河边,独自在堤岸上踱步。夏夜的风带着水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毛人凤的警告再明显不过,他们正在用他的家人作为筹码。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出。
“这么晚还在散步?”“海东青”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郑耀先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河面:“有急事?”
“两件事。第一,组织已经确认,你提供的金门布防情报极大地帮助了前线决策。第二,‘深渊’计划有了新进展,他们可能在近期对高层潜伏人员进行一次清洗。”
郑耀先的指尖微微发颤:“具体目标?”
“还不确定,但你的名字可能已经在名单上。”海东青”顿了顿
郑耀先猛地转身:“确切吗?”
“海东青”递过一个小纸卷,“这是近期要特别注意的人员名单,记住后销毁。”
纸卷上只有三个名字,却让郑耀先倒吸一口凉气——其中两人是他在参谋本部最得力的助手,另一人则是机要室的老王头。
“多谢。”郑耀先将纸卷攥在手心。
“最后一句,”“海东青”准备离开时突然说道,“保护好你的家人。必要时,我们可以安排撤离。”
回到家中,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郑耀先轻轻推开卧室门,发现林淑仪还醒着,靠在床头等他。
“怎么还没睡?”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孩子一直在动,可能是知道父亲不在,不安分了。”林淑仪将他的手拉到腹部,那里正传来有力的胎动。
感受着掌下生命的跃动,郑耀先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他俯下身,将脸贴在妻子的腹部,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们。”
三天后,郑耀先陪同林淑仪参加林文渊举办的家宴。自从女儿怀孕,这位老学者明显地柔软了许多,甚至在席间主动给郑耀先斟酒。
“耀先啊,淑仪就拜托你了。”林文渊的话中有话,“我这把年纪了,别无他求,只希望你们平安顺遂。”
宴席过半,林淑仪突然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怎么了?”郑耀先立即扶住她。
“肚子有点疼...”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郑耀先一把抱起林淑仪,快步走向门口的车。林文渊紧跟在后,脸色惨白。
去医院的路上,林淑仪疼得蜷缩在座椅上,郑耀先一手驾车,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坚持住,很快就到了。”他的声音镇定,手心却全是汗。
后视镜中,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依然紧跟不舍。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有早产迹象,需要立即住院观察。”
办理住院手续时,郑耀先注意到两个陌生男子在护士站附近徘徊,目光不时扫向林淑仪的病房。
“郑副主任,真是巧啊。”周启明不知从何处现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听说尊夫人身体不适?”
郑耀先冷冷地看着他:“周处长消息很灵通。”
“职责所在,还请见谅。”周启明压低声音,“最近局势紧张,上面要求加强对重要官员及其家属的保护。”
“那就多谢周处长的‘保护’了。”郑耀先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对了,郑副主任,听说您上个月去金门视察时,对潮汐特别感兴趣?”周启明状似无意地问道。
郑耀先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直接的试探了。
“家岳是地理学者,耳濡目染罢了。”他稳住心神,坦然应对,“周处长要是有兴趣,可以找家岳讨教。”
周启明眯起眼睛,似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跑来:“郑先生,您夫人情况不稳定,医生请您立即过去!”
郑耀先借机脱身,快步走向病房。在转角处,他余光瞥见周启明掏出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
病房里,林淑仪的脸色稍微好转,但医生的话却让郑耀先的心情更加沉重:“郑先生,尊夫人有妊娠高血压的迹象,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那一晚,郑耀先守在病床前,看着妻子熟睡的容颜,第一次感到了真实的恐惧。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失去这个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失去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凌晨时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医院走廊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话筒说,“我同意你们的提议,做好撤离准备。但是要等到孩子出生之后。”
挂断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廊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第二天清晨,林淑仪的情况稳定下来。郑耀先去参谋本部请了假,回到病房,林淑仪已经醒了,正小口喝着林文渊送来的鸡汤。
“今天感觉怎么样?”郑耀先坐在床边,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好多了。”林淑仪握住他的手,“你有心事。”
郑耀先犹豫片刻,决定如实相告:“下午要去保密局见一下王继平。核实一些事。”
林淑仪的手一紧:“没事吧?”
“嗯。”郑耀先点头,“淑仪,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
“你会回来的。”林淑仪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下午两点,郑耀先出现在保密局会议室。推开门,王继平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郑副主任。”王继平缓缓转身,左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王队长,听说你前段时间遭遇不幸,看来是谣传。”郑耀先坦然入座。
王继平阴冷地笑着,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托您的福,捡回一条命。不过有些事,我至今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为什么共军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比如为什么每次埋伏都会落空?”王继平的身体前倾,目光如刀,“郑副主任聪明过人,可否为我解惑?”
郑耀先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王队长应该去问共军,何必来问我?”
两人对视良久,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王继平先移开目光,发出一声冷笑:“郑副主任说得对,是我问错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郑耀先身边,突然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不过我要提醒郑副主任,已经启动,没有人能逃脱。特别是那些有软肋的人。”
郑耀先的指尖瞬间冰凉。
从保密局出来,郑耀先直接开车回家。他需要取一些必要的物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推开家门,他却愣住了,客厅里,林文渊正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爸?您怎么来了?”
林文渊抬起头,眼中是郑耀先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淑仪打电话说你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让我来看看。”
郑耀先心中一暖——这是林淑仪在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林文渊合上相册,长叹一声:“耀先,过来坐,我有话对你说。”
郑耀先依言坐下,注意到那本相册的封面上写着“淑仪母亲纪念”。
“淑仪的母亲,是在民国二十六年牺牲的。”林文渊摩挲着相册封面,声音低沉,“她和你一样,都是为了信仰不惜付出一切的人。”
郑耀先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多理解她一点,多支持她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林文渊抬起头,直视郑耀先的眼睛,“耀先,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爸,我...”
林文渊抬手制止他:“不必解释。我只有一个要求,保护好淑仪和我的孙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他们活下去。”
郑耀先重重地点头:“我发誓。”
林文渊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我一个老学生在基隆港工作的地址,他欠我一条命。如果有需要,去找他。”
接过那把冰冷的钥匙,郑耀先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当晚,他回到医院,将这一切告诉了林淑仪。出乎意料的是,林淑仪显得异常平静。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轻抚着腹部,微笑着说,“从你看父亲收藏的那些禁书时的眼神,从你深夜独自在书房发呆时的侧影...我都知道。”
郑耀先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咽。
“不要怕,耀先。”林淑仪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你要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担心我们。”
窗外,台北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诡异的紫色。郑耀先将妻子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腹中生命的跃动。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亲眼看到孩子出生,亲眼看到那个他为之奋斗的新世界到来。
然而,在台北的另一个角落,王继平正对着一张照片冷笑。照片上,是郑耀先扶着林淑仪走进医院的背影。
“很快了,”他轻声自语,“很快就能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