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的山林之王,不是他们这两个带着土枪、下了几个套子的猎人能觊觎的。
那家伙来去像一阵风,力气大得能掀翻牛犊,爪子像小镰刀,牙齿像铁钉,随便挨上一下,半条命就没了。
它最是诡诈,擅长潜行伏击,神出鬼没的。
在这不见天日的原始林子里,恐怕也只有那六七百斤、獠牙狰狞的“大炮卵子”或者脾气暴躁的棕熊,才能跟它稍微碰一碰。
陈云还记得老辈人讲起的往事,哪年哪月,哪个屯子遭了虎患,伤了人畜,申报上去,上头这才艰难地组织起几位最有经验的炮手,设下重重埋伏,或者干脆发动几百个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山里去围猎。
那阵仗,那代价,绝不是打死一头野猪、一头熊瞎子能比的。
每一次,都伴随着伤亡和巨大的风险。
打死一只大爪子,对猎人来说,确实是能光耀门楣、吹嘘一辈子的无上荣光。
但陈云摸了摸腰间的猎枪,心里没有半分火热,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家里那温暖的灯火,妻子温柔的笑容,还有那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姨子,美好的日子才刚开了个头,他怎么可能为了这点虚名,就去冒那九死一生的险?
李虎见陈云脸色凝重,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跃跃欲试,知道他是真的半点兴趣也欠奉,便悻悻地闭了嘴,埋头啃自己的馒头,不再提这茬。
两人默默吃完干粮,走到河边,掬起冰冷的河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
刺骨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吃饱喝足,身上也重新暖和起来,有了力气。
算算路程,离他们临时的家还有好几个小时的山路,眼看天色渐暗,林中的夜色来得又快又猛,陈云果断决定,今晚就在这河边宿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对岸黑黢黢的灌木丛。
早晚时分,正是许多小兽出来活动、喝水的时候。
在这河岸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撞见些皮毛格外油光水滑、能卖上好价钱的紫貂或者水獭。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猎枪,对李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保持安静,两人一前一后,隐入了河岸边的阴影之中,开始专注地搜寻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陈云脚边的大黑突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耳朵警觉地竖起,目光紧紧锁定河对岸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陈云立刻停下动作,顺着大黑注视的方向望去。
只见靠近岸边的浅水区,一团灰褐色的身影正窸窸窣窣地动着,尖嘴巴不时埋进水里,啃食着水草根茎——是一只肥硕的水耗子。
“嘘。”
陈云对身旁的李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弹弓。
他捏紧一颗圆润坚硬的泥丸,拉紧皮筋,眯眼瞄准。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泥丸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了水耗子的头部。
那小家伙几乎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便瞬间瘫软,身子一歪,朝着水底沉去。
“好准头!”李虎低声赞道。
几乎在泥丸射出的同时,大黑如同离弦之箭般“噗通”跃入冰冷的河水中,矫健地游到目标地点。
不一会儿,它就叼着那只已经断了气、重新浮上来的水耗子,摇着尾巴游回岸边,将猎物放到陈云脚边。
李虎凑过来,看着陈云利落地提起水耗子,脸上满是疑惑:“陈云哥,这水耗子又不值钱,皮毛粗糙,颜色也灰扑扑的不好看,我听说山货收购点压根就不收这玩意儿,你要它干啥?”
陈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开始剥皮。
刀刃在皮毛与肌肉间灵巧地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场收购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收购什么东西,要看上边的计划需要。
他自然是知道眼下没人看得上这水耗子皮。
但他灵魂深处来自后世的记忆却在清晰地提醒他。
随着时代变迁,市场经济逐渐活络,这种被称为“麝鼠皮”的皮毛,因其底绒丰厚、光泽感好,在未来会被冠以“软黄金”的名头,价格一路水涨船高。
前世他曾跟着师父的儿子易恒做过山货收购,对这里面的门道和各类皮毛价值的起伏再清楚不过。
既然现在无人问津,正是囤积居奇的好时候。他已经跟妻子赵雪梅商量好了,让她以一块钱一张的价格,悄悄在屯子里收一些品相好的水耗子皮,妥善保存起来,静待时机。
“李虎,”陈云将一张基本完整、只留眼部小洞的麝鼠皮剥了下来,随手抖了抖血水,塞进随身的猎囊里,“记住哥的话,这水耗子皮以后肯定会升值,遇见了就别放过。皮子剥好硝制一下,好好存着,亏不了。”他只能这样点到为止地提醒。
说话间,他将剥了皮的水耗子肉身扔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大黑。
大黑兴奋地一口叼住,三两下便吞嚼入腹,满足地舔着嘴巴。
两人收拾妥当,继续沿着河岸搜寻。
没走多远,眼尖的李虎发现不远处一棵柞树的枝杈上,蹲着一只正在啃食嫩芽的灰狗子。
“陈云哥,让我试试!”
李虎跃跃欲试,也掏出了自己那把新做的弹弓。
他笨拙地装上泥丸,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皮筋瞄准。
“啪!”
泥丸打在离灰狗子半米远的树枝上,惊得那小东西“吱”地叫了一声,敏捷地在枝头蹦跳了几下,换了个位置,却并未立刻远遁,反而停下来,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小眼睛警惕地张望,似乎在寻找惊扰它的来源。
“唉,又没中!”李虎懊恼地跺了跺脚。
他的准头跟陈云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陈云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手腕一抖,一颗泥丸已迅疾射出。“噗”一声闷响,那只还在探头探脑的灰狗子应声从树上跌落下来。
大黑立刻冲上前,将猎物叼回。
这一路上,靠着陈云神准的弹弓,他们又收获了两只灰狗子。
正当陈云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准备过夜时,大黑突然再次停下,竖起耳朵,朝着河对岸的方向,发出几声短促而响亮的吠叫。
这一次,它不是在提示猎物,而是在警告有人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