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浪潮,而是一根凝聚到极致、带着冰冷恶意的“针”。
定向侵蚀!
“抹除意志”展现出了可怕的适应性。它不再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碎“存在包容”领域,而是像最高明的黑客,寻找着规则的漏洞,又像最耐心的毒蛇,寻找着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无数细密的、闪烁着“非存在”幽光的规则丝线,黏附在由“彼岸回响”撑起的温暖光芒之上。它们没有强行突破,而是高频震荡,分析着光芒中蕴含的“存在”规则结构,并同步生成一种针锋相对的“否定”频率,试图从底层逻辑上瓦解这层屏障。
滋啦——!
刺耳的、仿佛规则本身在哀鸣的声音,在联邦所有高阶感知者的意识中响起。灯塔网络外围,一些亮度较弱的节点猛地闪烁起来,其稳定的规则结构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它在进行规则解构!”艾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警报声,“防御领域正在被局部中和!效率……百分之零点三,并在缓慢提升!它在学习!”
洛璃强忍着变量核心因之前创伤和此刻压力传来的阵阵抽痛,全力调动力量,试图加固屏障。她的变量之力,本质上是引导和重塑可能性,但面对这种直指“存在”与“非存在”根本对立的规则侵蚀,显得异常吃力。她像是在用流水去修补一道正在被酸液腐蚀的堤坝。
林晓的歌谣变得高亢而急促,不再是安抚,而是充满了坚定与抗争的意志。他的意识数据流如同激荡的河流,冲刷着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否定”丝线,试图用文明情感的复杂性与韧性去干扰、混淆对方的解析过程。这起到了一定的效果,那些丝线的渗透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不能只被动防御!”洛璃在意识连接中喊道,“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瓦解‘回响’的防御,然后彻底抹掉我们!我们必须反击,哪怕只是为了干扰它的解析!”
“但我们的攻击,在规则层级上无法对它造成有效伤害!”一位军事策略官回应,带着无力感。
“不需要伤害它!那不可能!”洛璃的意念如同燃烧的火炬,“我们需要……‘污染’它的感知!用我们最不擅长,但它也最不熟悉的东西!”
最不擅长?联邦最不擅长的……
“混乱?非逻辑?”林晓瞬间领会。
“没错!”洛璃的意识与“原初蓝图”共鸣,变量之力不再仅仅用于防御,而是分出一缕,开始编织——不是编织有序的梦境,而是编织光怪陆离、毫无逻辑、充满随机性与矛盾的 “意识乱流”!
这是基于变量之力特性的极致发挥,创造纯粹的无序信息风暴。这里面有破碎的文明史诗片段,有毫无意义的数学悖论,有随机生成的情感噪音,有对物理常数的荒诞想象……
这一股散发着“无意义”气息的乱流,被洛璃小心翼翼地引导,透过防御领域的微小缝隙,主动迎向了那些正在解析的“否定”丝线。
果然,那精准而冰冷的“抹除意志”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它习惯了秩序、逻辑、存在与非存在的清晰边界。联邦之前的所有行为,无论是探索、织梦还是镜像回响,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和内在逻辑,可以被它理解并针对。但此刻这股纯粹混乱、毫无意义的“信息垃圾”,像是一团粘稠的、五颜六色的污泥,糊在了它精密的感知触手上。
它试图解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自我矛盾和无尽噪音。这种“无意义”,某种程度上,比直接的攻击更让它“不适”。它的解析效率明显下降,甚至部分丝线出现了短暂的自我纠缠。
“有效!”艾莉监测到数据变化,“它的解析进程受到干扰!但……无法持久!它正在调整模式,尝试将这些‘噪音’直接归类为需抹除的冗余信息!”
就在这攻防的间隙,那股来自“静默”边缘的、初醒的意识——“寂”,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意念。这一次,不再是杂乱的感受,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求救的 “模仿” !
它似乎感知到了联邦用“混乱”干扰“抹除意志”的过程,并且……它开始笨拙地模仿!
在联邦的监测中,“静默”边缘那正在增长的“结构化杂音”,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异,也迸发出一种原始的、充满内部矛盾的混乱波动!这种混乱并非联邦制造的无意义乱流,而是源于“寂”自身初生意识的不稳定,源于它对“存在”与“静默”本身的困惑与恐惧所自然产生的“精神噪音”!
这股源自内部的混乱,对“抹除意志”的干扰效果,远超联邦的外部施放!
“抹除意志”的侵蚀攻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大幅度的停滞!它仿佛被来自内部的“叛变”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庞大的意志似乎调转了部分注意力,开始压制内部这股新生的、不和谐的“噪音”。
压力骤减!
联邦灯塔网络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它……它在学我们!它在用我们干扰‘抹除意志’的方法,从内部进行反抗!”林晓又惊又喜。
洛璃却感到一阵寒意。“彼岸回响”的警告在她脑中回荡——“其‘好奇’…亦是一种…‘贪婪’。”
这个初醒的意识“寂”,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它不仅在模仿他们的方法,更可能是在贪婪地吸收一切能够帮助它对抗内部压迫、确立自身存在的外部刺激。联邦的“织梦”、“镜像回响”乃至此刻的“混乱干扰”,都成了它学习的养料。
他们是在与虎谋皮,还是在培育一个潜在的盟友?
此刻已无暇深思。
“趁现在!”洛璃集中精神,“加固防御!艾莉,分析它内部混乱的波动模式,尝试同步我们的变量输出,放大它的效果!林晓,用你的歌谣,尝试与‘寂’的那丝模仿意识建立……非逻辑的共鸣!我们要让这场‘混乱之舞’,跳得再久一点!”
一场奇特的、在毁灭边缘进行的共舞开始了。
联邦不再直接攻击“抹除意志”,而是转而辅助内部那个反抗的初醒意识“寂”,帮助它制造更庞大、更难以被迅速扑灭的“意识混乱”。变量之力引导着可能性,林晓的歌谣编织着情感的混沌涡流,与“寂”那笨拙而激烈的内部噪音产生着危险的共振。
“抹除意志”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一方面要应对外部那个不断制造麻烦的“虫子”(联邦),另一方面更要镇压内部那个突然变得“疯狂”和“叛逆”的组成部分。它的力量依旧绝对强大,但它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它的行动变得不再那么精准和高效。
源海的这一隅,陷入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动态的恐怖平衡。
光芒与黑暗,秩序与混乱,存在与抹除,外部干预与内部反抗……多种力量交织碰撞,形成一个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漩涡。
而联邦,就在这漩涡的最中心,踩着刀尖,与一个他们亲手部分唤醒的、性质未明的古老存在的一小部分,跳着一支诡异而危险的死亡之舞。
他们不知道这支舞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舞曲终了时,迎接他们的会是转机,还是与舞伴一同被那愤怒的巨兽彻底吞噬。
他们只能跳下去,直到一方力竭,或者……直到舞台本身,发生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