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神都华灯初上。大理寺内,曾泰负责的“彷制贡墨”事宜正在秘密进行,挑选的匠人皆是世代清白、与朝中势力瓜葛甚少的老实匠户,在墨砚先生的指导下,于一处绝对隐秘的官坊内连夜赶工。而针对前朝遗老与墨衡幼子的排查,依旧如大海捞针,进展缓慢。
狄仁杰心知,守株待兔固然是策略之一,但主动出击,寻找对手可能遗留的更多破绽,同样至关重要。他决定亲自再探松烟阁,并非以问罪之姿,而是以勘查现场之心。有些线索,或许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与心境下,才能浮现。
他没有摆阁老的仪仗,只带了曾泰和四名便装护卫,乘着普通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已由官差暗中控制的松烟阁后巷。
墨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往日夜里也能听到的捣练声、打磨声俱已消失,只有几间工坊还亮着灯火,那是奉命留守配合调查的少数匠人居所。少东家墨衡被“软禁”在其居住的后院小楼中,由官差严密“保护”。
负责看守的差役见狄仁杰亲至,连忙打开侧门迎入。狄仁杰示意他们不必声张,只让曾泰和两名护卫跟随,径直往作坊区走去。
松烟阁不愧为百年老号,作坊占地颇广,按制墨流程分为数个区域:松枝堆积仓、闷烧取烟房、配料间、锤炼坊、模具库房、阴干窖以及描金包装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烟、胶质和各种香料的独特气息,只是如今这气息中,似乎也掺杂了一丝不安与压抑。
狄仁杰首先来到了模具库房。这里是关键中的关键。库房大门紧锁,锁具完好。差役取来钥匙打开,一股带着木料和金属冷却油的气息扑面而来。库内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各类墨模,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皆以油布覆盖防尘。
曾泰指着靠里侧一个单独隔开、标记着“贡品御用”的区域道:“恩师,那套‘龙门贡品’模具体,原本就存放在此。”
狄仁杰走近,掀开覆盖的油布。那套模具以硬木为基,嵌以精钢内胆,凋工精湛,此刻正作为证物被严格看管,彷制工作使用的也正是这套模具的拓样。他仔细检查了存放模具的木架周围,地面,甚至用手轻轻抚摸架子的边缘,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墨衡说模具库房看管严密,存取有记录。”狄仁杰缓缓道,“但若有人蓄意为之,记录亦可作假,或者,利用管理上的某个微小疏忽。”
他的目光落在库房角落一个通风的小气窗上。气窗不大,仅容孩童钻入,且装有铁栅,看似无懈可击。但狄仁杰还是走过去,仔细查看了铁栅的锈蚀情况和固定方式,甚至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内外的积灰进行对比。
“恩师,您怀疑有人从此处潜入?”曾泰问道。
“未必是潜入,”狄仁杰若有所思,“但任何可能的通道,都需留意。”
离开模具库房,狄仁杰又来到了锤炼坊。这里是体力消耗最大的地方,巨大的石臼和木杵静静地立在角落,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未能清扫干净的墨料碎屑。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碎屑,与记忆中问题贡墨的质地进行比较。
随后,他们来到了堆放原料的仓房。一袋袋标明产地的上等松烟、成块的牛胶、以及各种香料井然有序地堆放着。狄仁杰逐一检查袋口的封签和记录,确实如卷宗所载,手续齐全。
“所有记录都指向合规,”曾泰皱眉道,“那被掺入的草木灰,究竟是如何混入的?难道是在松烟炼制之初就已……”
他的话提醒了狄仁杰。狄仁杰目光一闪,转身走向闷烧取烟房。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砖石结构房屋,内部有特制的窑炉,用于在不完全燃烧的情况下收集松枝产生的烟炱。此刻窑炉已冷,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浓郁的松油味和烟火气。
狄仁杰在房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窑炉的投料口、出烟道、以及收集烟炱的滤网装置。忽然,他在靠近墙根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那里堆放着一些等待清理的燃烧废渣和炉灰。他示意护卫取来灯笼,蹲下身,仔细拨弄着那堆灰尽。
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他发现了一些与普通松枝灰尽颜色略有差异的、更加灰白细腻的颗粒,混杂其中,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就是这里!”狄仁杰沉声道,“他们并非在松烟原料入库后掺假,而是在松枝闷烧取烟的过程中,就将特定的、研磨得极其细致的草木灰,混入了待烧的松枝之中!如此一来,草木灰与松烟一同被收集,自然融为一体,后续的原料检验根本无法分辨!”
曾泰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如此一来,除非从头监视整个取烟过程,否则根本无法防范!”
“而且,负责闷烧取烟的工匠,很可能也被收买或胁迫了。”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立刻查清近期负责贡墨松烟取烟的是哪几位工匠,严密监控,但暂时不要惊动。”
“是!”
走出闷烧房,夜风一吹,带着凉意。狄仁杰站在寂静的院落中,环顾着这座百年墨坊。从原料入手,到模具做手脚,再到控制关键人物,对手的渗透可谓无孔不入,计划环环相扣。这绝不仅仅是几个工匠或一个墨衡所能做到的,其背后必然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和充足的资源支持。
“前朝遗老……他们沉寂多年,如今选择在科举上发难,所图非小啊。”狄仁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名被派去监视墨衡居所的护卫匆匆赶来,低声禀报:“阁老,墨衡在其房中坐立不安,反复询问其子下落,情绪似有崩溃之象。他还……还试图用腰带悬梁,被我们的人及时发现救下。”
狄仁杰眉头紧锁。墨衡的崩溃在他意料之中,但其试图自尽,却有些异常。是承受不住压力真心求死,还是……想以这种方式掩盖什么,或者向外界传递某种信息?
“加强看护,绝不能让他再出意外。另外,”狄仁杰目光微冷,“仔细检查他试图自尽的现场,看看有无留下异常物品或痕迹。”
“遵命!”
夜色更深,狄仁杰站在松烟阁的院落中,感觉四周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他知道,自己今夜之行,或许已惊动了某些人。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静水之下,才能让鱼儿游动。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殿试之日近在眼前。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那个戴范阳笠的神秘人,找到墨衡的幼子,揪出隐藏在前朝阴影下的黑手。否则,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必将在这龙门跃鲤之时,悍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