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的风暴在圆形殿堂内咆哮。那不是声音,而是无数文明兴衰、亿兆生命悲欢凝聚成的庞杂洪流,直接冲刷着灵魂的堤岸。莉娜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抛入由记忆和情感组成的惊涛骇浪之中,意识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光怪陆离,耳边是无数种语言的呐喊与低语,混杂着创世的轰鸣与灭世的哀叹。
“稳住!过滤非必要信息流,聚焦于与‘存在’、‘定义’、‘创造’相关的核心片段!”苏婉的声音如同风暴中的灯塔,她的数据处理核心超负荷运转,强行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为莉娜和伊芙琳提供着有限的指引。她的机器人实体站在原地,表面因过载而微微发烫,但姿态依旧稳定。
伊芙琳的情况最为糟糕。她的共情能力在此刻成了最大的负担。她不仅“听”到了那些回响,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极致情感——一个文明面对未知深空的憧憬与恐惧,一位母亲在末日降临前对孩子的最后低语,一位探索者在发现真理瞬间的狂喜,一颗星球生命集体凋零时的无声悲恸……这些过于浓烈的情感几乎要将她的自我意识稀释、淹没。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尽管这毫无用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身体剧烈颤抖。
“伊芙琳!”莉娜看到她的状态,心急如焚,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感觉灵魂被无形的重锤敲击一次,距离中央那簇微弱的“纯净星火”还有十几米,却仿佛隔着天堑。
殿外的交火声更加激烈了,甚至传来了能量武器撞击在殿堂入口屏障上的轰鸣声和张猛声嘶力竭的指挥声。显然,陆战队的防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莉娜咬着牙,嘴唇已被咬破,腥甜的血味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脑海中闪过林墨昏迷前那双依旧坚定的眼睛,闪过他一次次挡在众人身前的身影。“老大需要这个……我们……不能失败!”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庞杂的信息,而是将所有的意志力,所有对林墨的担忧,对所有伙伴的不舍,对未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全部凝聚起来,化作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念头——“拿到它!救他!”
这股纯粹而执拗的意念,仿佛一道利刃,短暂地劈开了混乱的信息流。她感觉压力一轻,趁机又向前踉跄了几步。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那簇一直静静燃烧的“纯净星火”,似乎感应到了莉娜那不含任何杂质、纯粹源于“守护”与“不舍”的意志,微微跳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但无比温暖的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陷入情感风暴的伊芙琳。
伊芙琳浑身一颤,那淹没她的极致悲欢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隔开了一层。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簇仿佛蕴含着宇宙最初温暖的星火。
“我……我听到了……”伊芙琳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清明,“不只是悲伤和毁灭……还有……希望!无数生命在绝境中迸发的希望之光!它们在回响中虽然微弱,但……从未真正熄灭!”
她挣扎着站起,不再抗拒,而是尝试着去引导、去共鸣那些散落在信息洪流中的、“希望”的碎片。她的情感共振仪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芒,不再是放大单一情感,而是如同一个调音器,开始梳理那混乱的合唱,让其中积极、坚韧的“音符”逐渐凸显。
苏婉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很好!伊芙琳,继续!莉娜,星火对你们的意志产生了共鸣!这是机会!”
莉娜精神大振,趁着伊芙琳梳理出的短暂“通道”,她低吼一声,几乎是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冲去!
五米!三米!一米!
她的手,终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由无尽回响构成的屏障,触碰到了那簇微小的“纯净星火”!
没有灼烧感,没有能量冲击。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洋洋的洪流,顺着她的手臂,瞬间涌入她的全身,进而冲刷向她的灵魂!那并非强大的力量灌注,而是一种……洗礼?一种对存在本质的肯定和抚慰。她感觉之前被信息洪流冲击带来的灵魂疲惫和暗伤,正在被快速修复,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成功了!”莉娜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将那簇仿佛拥有生命、在她掌心微微跃动的星火捧在手心。
就在星火离开原位的瞬间,整个殿堂内庞大的信息回响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之前的寂静。殿外的交火声也戛然而止——似乎入口的屏障也随着星火的被取走而消失了。
“快走!”苏婉立刻提醒。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冲向入口。门外,景象惨烈。四名陆战队员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也是伤痕累累,能量弹药几乎耗尽。张猛如同血人般站在最前面,动力甲上布满了凹痕和焦黑,他拄着一把折断的高斯步枪,兀自对着不远处残骸后若隐若现的“律者”身影怒目而视。
那些“律者”单位似乎也受损不轻,动作不再如之前般凌厉,冰冷的电子眼闪烁着,评估着当前局势。看到莉娜手中那簇散发着令他们极度不适的“变数”气息的星火,为首的“律者”抬起了手臂,秩序瓦解力场开始重新汇聚。
“撤!全体撤回希望号!”苏婉当机立断。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且战且退,向着来路狂奔。身后,“律者”们并未全力追击,似乎他们的主要目标也是星火,但在当前状态下,强行抢夺风险过高,只是保持着威慑性的尾随。
希望号的舱门在众人冲入后迅速关闭,引擎第一时间启动,缓缓升空,脱离了这片平台。
“快!去医疗舱!”莉娜捧着星火,一路飞奔,心脏狂跳。
医疗舱内,林墨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透明,灵魂监测仪上的曲线微弱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莉娜在苏婉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那簇“纯净星火”靠近林墨的胸口。不需要任何仪器引导,那星火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流,主动融入了林墨的身体,直接投向他那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基石”。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基石”,在接触到“纯净星火”的瞬间,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虽然没有立刻愈合,但崩裂的趋势被瞬间止住了!一丝微弱但无比纯粹的光芒,如同黑暗中重新燃起的火种,从“基石”的核心亮起,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散,驱散着萦绕在其上的死寂与冰冷。
灵魂监测仪上,那条几乎平坦的曲线,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出现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生命体征稳定!灵魂波动……灵魂波动开始回升!”医疗AI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积极意味的警报。
“有效!真的有效!”莉娜喜极而泣,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旁边的伊芙琳赶紧扶住。
苏婉的虚拟影像凝视着数据,一直紧绷的表情也终于松弛了一丝:“‘纯净星火’稳住了‘基石’的崩溃,并为其注入了最本源的‘存在’活性。但是……裂痕依旧存在,只是被暂时‘粘合’了。要彻底修复,还需要更关键的东西。”
张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靠在门口,看着监测仪上重新跳动的曲线,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狠狠抹了一把脸:“妈的……我就知道……老子就知道这小子命硬!”
希望号悬浮在“摇篮碎片”的寂静虚空中,暂时脱离了“律者”的直接威胁。舰体内,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林墨情况好转的喜悦交织在一起。
林墨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并未苏醒,但他那原本微不可查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然而,无论是苏婉还是莉娜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星火”稳住了局势,但林墨灵魂“基石”上的裂痕,依旧是需要面对的严峻挑战。而这片神秘的“摇篮碎片”,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律者”,还有那深藏在“起源回廊”某处的、“井中之影”的本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希望的火苗已经重新点燃,但照亮前路,乃至驱散终极黑暗的道路,依然漫长而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