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大门口,老榆树底下的阴凉地里,几个等活儿的三轮车夫正摇着蒲扇唠嗑。
梁文站在台阶下,眯着眼,视线在姜晓荷脸上刮了一圈,又落回她那只摊开的手掌上。
“姜老板,你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文扯松了领带,刚才在局子里的一通折腾,让他那身挺括的西装多了几道褶子,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底那股子精明劲儿一点没散。
“把罐头卖给洋鬼子?你知道眼下出口的指标有多金贵?”
“再说,洋人吃东西刁得很,咱这土作坊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人家能看上眼?”
他是做大生意的,不是没见过世面。
正因为见过,才知道这道门槛有多高。
现在的国营大厂想出口创汇都挤破了头,何况这么个县城小厂?
姜晓荷没急着辩解,只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神色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梁老板,国内这一亩三分地,咱们斗得再凶,也就是抢那几分几毛的利润。”
“把价格压到底,大家都得饿死。这道理,你比我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嗓门,用只有这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一瓶糖水桃子,在国内卖八毛,那是高价。”
“可要是贴上洋文标签,送到港城,再转手卖到欧美,你猜能卖多少?”
梁文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多少?”
姜晓荷伸出两根手指头,没说话。
“两块?”梁文嗤笑一声,“那也没多大搞头,还得算上运费和磕碰的损耗。”
“是两美元。”姜晓荷声音清亮。
“按现在的黑市汇率,那就是十几块人民币。梁老板,这账你会算吧?”
梁文手里的烟灰,“啪嗒”一下掉在了满是尘土的皮鞋面上。
十几块人民币一瓶罐头。
这哪是卖水果,简直是卖金疙瘩。
陆铮一直站在姜晓荷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座铁塔。
这时候,他适时地补了一句:
“国家现在缺外汇。只要能创汇,政策绿灯一路开到底。运输、批文,都不是问题。”
这话算是戳到了梁文的肺管子上。
他在南方混得风生水起,钱是不缺,可缺的是身份。
倒爷做得再大,在那些当官的眼里也是投机倒把的。
可要是成了创汇大户,那腰杆子立马就能硬得像钢筋。
梁文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狠狠碾灭,抬头盯着姜晓荷:“地方不方便,换个地儿聊?”
……
国营饭店的小包间里,有些闷热。
桌上摆着还没动的四菜一汤,梁文带来的两个保镖守在门口,活像两尊门神。
姜晓荷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罐早就准备好的红星牌桃子罐头,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转到了梁文面前。
“尝尝。”
梁文也没客气,掏出随身带的一把瑞士军刀,利落地撬开盖子,叉起一块桃肉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他眉头挑了起来。
他在南方吃过不少进口货,但这口感……
桃肉紧实,不软烂,却又入了味。
最绝的是那股子甜味,不腻喉咙,清清爽爽的,带着一股新鲜水果特有的香气。
现在的罐头为了防腐,糖精味儿重得很,吃完嘴里发酸,但这罐完全没有。
“技术不错。”梁文实话实说,“这是你的新配方?”
“独家秘方,高温杀菌后还能保持果肉纤维的弹性。”姜晓荷也不藏着掖着。
“这就是我敢赚外国人钱的底气。梁老板,你的‘金浪’虽然渠道广,但说实话,口感也就是大路货。就算卖出去,也就是个低端市场。”
梁文没反驳。他做生意讲究快进快出,确实没在产品研发上下过死功夫。
“你想怎么合作?”梁文放下叉子,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了谈判的架势。
姜晓荷早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方案。
“很简单。我负责生产,保质保量。你负责物流和出口渠道。”
“你就在广东,离港城近,那边怎么运作,你门儿清。”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至于利润,我不占你便宜。外汇券归我,人民币利润咱们五五开。”
这年头,外汇券比人民币金贵得多,拿着它能去友谊商店买进口彩电、冰箱,那是身份的象征。
梁文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在权衡。
这丫头胃口不小,张嘴就要外汇券。
但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他在商圈的地位确实能连跳三级。
“广交会。”梁文突然吐出三个字。
“下个月就是秋季广交会。要想出口,得先拿入场券。”
“咱们这种个体挂靠的小厂,根本没资格进场馆。”
广交会,那可是中国对外贸易的晴雨表。能进去摆个摊位,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儿。
“资格我去弄。”姜晓荷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只要准备好去南方的车皮,还有,帮我在港城注册一家贸易公司。”
梁文盯着姜晓荷看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才。
一个县城的小娘们儿,张嘴就要搞定广交会的名额,还要在港城注册公司。
这口气,大得没边了。
可想起她这几天雷厉风行的手段,还有旁边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梁文忽然觉得,这事儿没准真能成。
“行。”梁文猛地一拍桌子。
“姜晓荷,我就陪你疯一把!这买卖要是成了,以后在北方,我不跟你抢食。你要是输了……”
“我要是输了,红星罐头厂归你,配方也归你。”姜晓荷没等他说完,直接把话撂在这儿。
陆铮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姜晓荷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不担心她输,他只是心疼她又要操劳。
“成交!”
梁文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
两只粗瓷茶杯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不仅是两个商人的结盟,更是国货走向世界的一声冲锋号。
正事儿谈完,气氛松快了不少。
梁文这人虽然唯利是图,但也算是个爽快人。
一旦成了盟友,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不过姜老板,我也得给你提个醒。”梁文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咱们这包装不行。这大玻璃瓶子,又沉又容易碎,运到南方得碎一半。”
“出口得用马口铁,还得是易拉盖的那种,那技术国内没几家有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红星厂现在的设备太老旧,全是传统的玻璃罐装线。
姜晓荷点了点头:“这个我想过了。设备升级是必须的。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设备得从国外进,周期太长。”
“我有路子。”梁文压低声音。
“我在深圳那边认识个倒腾二手设备的港商,手里刚好有一条九成新的德国产马口铁罐装线,急着出手。”
“价格虽然贵点,但现货,拉回来就能用。”
姜晓荷眼睛一亮:“多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