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在冰封城已失去了它原本的静谧与安详。血色的光晕自天穹倒灌而下,那是恐虐领域在凡世投下的狰狞倒影,将皑皑白雪与城市冰冷的尖塔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猩红。撤退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如同渐行渐远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留下来的战士心上。
李易铭站在冰封城西门那饱经战火摧残的城楼上,寒风卷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吹动他漆黑的长发和提利尔王国的战袍。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正在撤离的黑暗精灵士兵和巫王的黑卫方阵,投向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是通往哈尔·冈西的方向,是巫王马雷基斯许诺的下一个壁垒,是纳迦罗斯最后的希望。
“他们走了。”阿丽莎·黑刃来到他身边,她的黑檀木盔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憎恶龙“影牙”在斯洛特的邪恶技术下重获新生,此刻正蛰伏在城内的一处阴影中,积蓄着力量,但它的女主人却选择与丈夫一同留在这片注定要被鲜血淹没的土地上。
“嗯,”李易铭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身后,尤莉卡、娜莉斯卡、哈格林、赫莉本,以及奈丝特拉与阿洛涵姐妹,七位王后如七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伫立着。她们的精锐卫队——“雷矢魔鬼”、“女王之刃”、“黑檀之爪”、“恶鸦先锋”、“灾歌姐妹”,以及巫灵和末日火术士的骨干,与数千名自愿留下来的黑暗精灵勇士混编在一起,组成了这支必死的断后部队。
这些战士,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们是纳迦罗斯最坚硬的骨头,是经历了一轮又一轮血腥淘汰后存活下来的骄傲灵魂。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是城市卫队的成员,是恐惧领主的亲兵,甚至是某些小贵族的扈从。当马雷基斯宣布撤退计划,并给予他们选择的机会时,他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留下。
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并非纯血的黑暗精灵国王而战?不,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骄傲,为了向那个胆敢蔑视纳迦罗斯的血神走狗展示,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一个真正的杜鲁齐也绝不会毫无价值地死去。他们的死亡,必须要有意义,必须像最绚烂的烟火,在敌人眼中炸开,留下永恒的恐惧。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中缓缓关闭,最后一道缝隙被合拢的刹那,发出的“哐当”巨响,如同一柄巨锤,砸碎了冰封城与外界最后的联系。从这一刻起,他们被彻底孤立。城内,是他们这数千死士;城外,是无穷无尽的恐虐魔军。
“全军,放弃外墙!”李易铭的声音透过扩音法术,清晰地传遍了整段城墙,“向第二道防线‘哀嚎者阶梯’收缩!弩手部队交替掩护,陷阱小组按计划行动!”
命令下达,留守的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丝毫留恋地放弃了这道已经残破不堪的巨大城墙。墙体上布满了裂痕,巨大的豁口随处可见,城垛早已被夷平,这里不再是坚固的堡垒,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尤莉卡带领着她的“雷矢魔鬼”小队,如鬼魅般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他们是陷阱的布置者,也是敌军指挥官的噩梦。他们将大量的爆炸符文、绊索陷阱和淬毒尖刺布置在从外墙通往内城的必经之路上。这些陷阱或许无法阻挡恶魔大军的脚步,但足以在它们冲锋时制造混乱,为后续的抵抗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娜莉斯卡则和她的“女王之刃”们占据了一座高耸的巫师塔。当第一批按捺不住的恐虐犬和放血鬼冲过废弃的城墙时,死亡的咏叹调便从塔顶响起。无形的恐惧灵气如寒潮般扩散,让那些嗜血的恶魔步伐一滞,灵魂深处燃起最原始的惊惧。紧接着,紫黑色的灵魂烈焰从天而降,将数十只恐虐犬瞬间烧成了扭曲的灰烬。
“吼!”
一头体型庞大的嗜血者发现了这座讨厌的法师塔,它咆哮着展开那双巨大的蝠翼,挟着硫磺与烈火的气息猛扑过来。
“轮到我了!”阿洛涵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她身边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一道比嗜血者本身还要粗大的烈焰龙卷冲天而起,精准地撞上了那头大魔。凄厉的惨嚎响彻夜空,那头不可一世的强大恶魔被烧得焦黑,像一颗陨石般从空中坠落,砸塌了一片房屋。
“姐姐,别玩得太过火,节省魔力。”奈丝特拉柔声提醒,同时挥动法杖,翠绿色的光辉洒向下方正在与冲上来的少量恶魔激战的黑暗精灵战士,他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疲惫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
然而,恶魔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它们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血色潮汐,拍打着黑暗精灵们构筑的脆弱堤坝。零星的抵抗和陷阱只能稍稍延缓它们的脚步,更多的恶魔从四面八方涌来,绕过陷阱,攀上建筑,无孔不入。
断后部队边战边退,沿着预定的路线,逐步向城市中心广场收缩。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都成了临时的战场。他们用弩箭、长矛和刀剑收割着敌人的生命,也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战友铺就通往下一处阵地的道路。
在撤退到一个名为“黑石回廊”的狭长通道时,他们遭遇了真正的麻烦。一支由三名恐虐颅骨攫取者带领的精锐放血鬼部队,从两侧的建筑顶部跃下,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并将队伍从中切开。
这三名颅骨攫取者是身经百战的恶魔勇士,它们挥舞着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利刃,每一次挥砍都能轻易地撕开黑暗精灵的精钢甲胄。它们的存在极大地震慑了黑暗精灵战士,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伤亡。
阿丽莎与赫莉本立刻迎了上去。阿丽莎的剑技凌厉而致命,如同最致命的毒蛇,不断寻找着颅骨攫取者的破绽。赫莉本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手持两柄符文魔刃,放弃了所有防御,以伤换伤,状若疯魔。她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鲜血的狂舞,既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凯恩的庇佑让她在狂怒中忘记了疼痛,战斗力飙升到了顶点。
即便如此,面对三名强大的恶魔英雄和源源不断的放血鬼,她们也被死死缠住。后方的部队更是被潮水般的恶魔淹没,阵型即将崩溃。
“国王陛下,我们被钉死在这里了!”一名恐惧领主浑身浴血地冲到李易铭面前,他的半边头盔已经被砸烂,鲜血糊满了脸颊,“如果不打开缺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李易铭的双弩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射击,每一支附魔弩矢都精准地射穿一头放血鬼的头颅。但他知道,这无济于事。他环顾四周,火光与魔法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他们的数量正在飞速减少。必须有人做出牺牲,一个足够分量的牺牲,来为大部队的撤离创造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优雅地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了李易铭的面前。他身着华丽的紫色丝绸,紧身的皮甲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线,脸上带着一丝慵懒而妖异的微笑。他正是曾经的色孽恣纵教派首席男刺客,阿拉塔尔。
在他的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装束的教派成员。他们是马雷基斯丢给李易铭的“礼物”,一群被巫王判定为有罪但暂时赦免的异端。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一直沉默地跟在队伍里,用他们那迅捷而诡异的刺杀技巧解决掉那些试图偷袭的敌人,效率高得惊人。
“我尊贵的国王,”阿拉塔尔向李易铭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抚胸礼,他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低语,柔滑而充满磁性,“看来您的剧目进行到需要一点华丽转场的时候了。”
李易铭皱眉看着他:“阿拉塔尔,你想做什么?”
“一场完美的演出,需要一个同样完美的落幕。”阿拉塔尔的眼神扫过战场,那三名耀武扬威的颅骨攫取者,以及那些只会咆哮的野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这些粗鄙的观众,配不上一场真正伟大的表演。但是,为了能让真正的主角们顺利抵达最终的舞台,一些小小的暖场还是必要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教派成员,高声道:“兄弟姐妹们!我们因欢愉而生,为极致而活!我们被巫王抛弃,被世人误解,但我们从未忘记,我们首先是杜鲁齐!我们身体里流淌着骄傲的血液!今天,就在这里,让我们为这些满脑子肌肉和骨头的野兽,献上一曲最华美的死亡之舞!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为了极致!”他的追随者们齐声回应,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那是对即将到来的终极体验的渴望。
阿拉塔尔没有再看李易铭,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国王陛下,请带着您的女王们继续前进吧。这场小小的插曲,就交给我们了。”
说罢,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幻影,主动冲向了那三名颅骨攫取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不是纯粹的魔法能量,而是一种感官的洪流。空气中凭空出现了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幻象丛生的七彩光晕扭曲了所有人的视觉,刺耳又诡异的靡靡之音直接在每个生物的脑海中响起。
这是色孽的力量!是极致的感官冲击!
那些为杀戮而生的恐虐恶魔,它们简单的、被愤怒填满的大脑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它们的世界里只有鲜血、颅骨和战斗的咆哮,何曾体验过如此复杂而强烈的感官轰炸?放血鬼们茫然地原地打转,有的甚至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
那三名颅骨攫取者虽然意志更强,但也受到了巨大的影响。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犹豫,仿佛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就是现在!”尤莉卡的声音在李易铭耳边响起。
李易铭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拉塔尔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恶魔群中闪转腾挪,如同一位在刀尖上舞蹈的艺术家。他手中的双刃划出优雅而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头恶魔在极度的感官迷幻中悄然死去。
“全军突围!不要辜负他们的牺牲!”李易铭怒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黑暗精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随着他们的国王和王后们,从阿拉塔尔和他的教派成员用生命撕开的缺口中冲了出去。
李易铭在冲过那片混乱区域时,最后一次回头。
他看到阿拉塔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姿态,躲过了一名颅骨攫取者的斩击,同时反手将淬毒的匕首送入了另一名颅骨攫取者的眼窝。紫色的色孽之光在他身上燃烧得越发旺盛,但也越发透明,仿佛他的生命正在这极致的绽放中飞速流逝。
第三名颅骨攫取者从背后偷袭,燃烧着烈焰的长刀贯穿了阿拉塔尔的胸膛。
阿拉塔尔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没有发出惨叫,反而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刀刃,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痛苦、解脱与无上欢愉的诡异笑容。
“啊……这……就是……极致的……终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引爆了体内所有属于色孽的能量。
“轰——!”
一场紫色的、充满了感官冲击波的爆炸席卷了整个“黑石回廊”。爆炸本身威力不大,但那股感官的洪流却如同精神海啸,将周围数十米内的所有恐虐恶魔都冲击得灵魂震荡,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当李易铭和他的部队冲出回廊,来到通往中心广场的最后一条大道上时,身后已经恢复了震天的喊杀声。恐虐的恶魔们已经从感官冲击中恢复过来,并发疯似地吞噬了那些用生命阻挡了它们的色孽信徒的残骸。阿拉塔尔和他的恣纵教派,在纳迦罗斯的历史长卷中,以一种谁也未曾想到的方式,留下了属于他们的、浓墨重彩而又充满争议的一笔。
李易铭的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牺牲者的敬意,有对战争残酷的无奈,更有对接下来决战的坚定。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停下。
前方,冰封城那巨大而空旷的中心广场已经遥遥在望。广场中央,凯恩的巨型神像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夕阳的余晖,或者说恐虐领域投下的血光,将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那里,将是他们的舞台,也是他们的坟墓。
“快!进入广场!建立环形防线!”李易铭高声下令,带领着幸存的死士们,冲向了那片血色的黄昏。
他们是断后的死士,他们的任务,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