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中军大帐里,突兀得像一声炸雷。
孙尚香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失神的凤目,死死地盯住了姜宇的嘴唇。他正在咀嚼,神态自若,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
他吃的,是那颗苹果。
那颗被她的狼牙箭射穿,又被他的箭撞飞前箭,最后钉在柳叶上的苹果。
是周仓口中,他们俩的……定情信物。
一股比战败更深沉,比被俘更屈辱的寒意,从孙尚香的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不仅要赢,还要用这种方式,将她的失败,嚼碎了,咽下去。
这是在告诉她,连同她的失败和耻辱,都将成为他的一部分。
孙尚香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以为自己的愤怒早已在刚才的死战中燃烧殆尽,可此刻,她才发现,在那片灰烬之下,还有更炽热的岩浆在翻滚。
然而,那岩浆,却冲不破那层厚厚的,名为“无力”的冰壳。
她想尖叫,想扑上去,用牙齿,用指甲,将这个男人撕成碎片。
可她动不了。
她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陷在毛皮褥子里。她的精神,则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到极限的弓弦,再也绷不起半分力道。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与绝望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缓缓地,将目光从姜宇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双被震裂了虎口,沾满了沙土的手上。
输了。
从挽弓搭箭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他抛出苹果,不是羞辱,是阳谋。他算准了她的骄傲,算准了她必然会先射柳叶,为他创造出上演神迹的舞台。
他用重刀对敌,不是狂妄,是自信。他用那看似笨拙的刀背和铁鐏,一点点拆解掉她引以为傲的刀法,让她在最擅长的领域,输得明明白白。
他当众将她抱回,不是轻薄,是保全。他替她扛下了所有战败的责任,让她在江东将士心中,依旧是那个力战不敌的悲情英雄,而不是屈膝投降的叛徒。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她以为自己是在与他博弈,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这个男人,用碾压性的武力击溃了她的身体,又用滴水不漏的算计,彻底摧毁了她的心。
姜宇将口中的苹果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孙尚香那张煞白如纸,眼神却在剧烈变幻的脸,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那颗缺了一口的苹果,递到了她的面前。
“尝尝?”他的声音很平静,“很甜。”
孙尚香的目光,落在那颗苹果上。那上面,有一个清晰的,属于他的齿痕。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不仅仅是苹果,这是战利品,是象征着她被征服的信物。
吃下它,就意味着,她彻底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孙尚香猛地扭过头,将脸转向帐篷的内壁,用后脑勺对着他。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姜宇也不恼。
他收回手,将那颗苹果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与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放在一起。
“孙尚香。”
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
孙尚香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你我之间的赌约,荆州归我,你,归我。”姜宇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深潭,“但你归我,不是做阶下囚,也不是做后院里争风吃醋的妇人。”
孙尚香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我麾下,猛将有典韦、许褚、马超,谋士有郭嘉。唯独缺一员能独当一面,统帅水师的大都督。”
姜宇缓步走到她的身侧,目光穿过她,仿佛在看一副波澜壮阔的江山图。
“江东水师,天下无双。而你,孙尚香,是江东猛虎的女儿,自幼在船上长大,深谙水战之道。这份能力,天下间,不做第二人想。”
“我许诺你,统领我麾下所有水师,组建一支真正的无敌舰队。战时,你可开府建牙,临阵专断,除了我,无人可以节制你。”
“我给你兵权,给你地位,给你一个能让你施展毕生所学的舞台。一个刘备给不了你,你兄长孙权也永远不会给你的舞台。”
“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孙尚-香的名字,不是作为谁的妹妹,谁的夫人,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统帅,名留青史。”
他的声音,充满了某种魔力。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孙尚香内心最渴望,也最脆弱的地方。
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这八个字,是她从懂事起,便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她不甘心只做一个联姻的工具,不甘心一身武艺只能在后宅中荒废。她做梦都想和男儿一样,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可是,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
刘备防她,孙权用她。
他们看到的,永远是她“孙夫人”和“孙家之妹”的身份,而不是她孙尚香本身。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击败了她的敌人,却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代价,是她的忠诚。
孙尚香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看着姜宇,那双凤目之中,戒备与迷茫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
“你……”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你就不怕我带着你的水师,反了?”
“你就不怕我找到机会,一刀杀了你,替江东报仇?”
姜宇笑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充满了强大的自信,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霸道。
“第一,我既然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第二次。无论是在马上,还是在船上。”
“第二,我相信我的眼光。你孙尚香,是个纯粹的武者,你的骄傲,不允许你用背叛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赢得胜利。你想赢我,只会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赢回去。”
“至于报仇……”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等你成了我的女人,你觉得,你还分得清,哪边是江东,哪边是你的家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冲破了孙尚-香心中最后一道冰封的堤坝。
家。
这个字,再次击中了她。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懂她。
比刘备懂,比孙权懂,甚至比她自己,更懂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与骄傲。
她缓缓地,从行军床上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甲,然后,对着姜宇,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她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双手抱拳,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无比。
“孙尚-香,愿赌服输。”
“拜见……主公。”
她没有称他为“夫君”,而是用了“主公”。
这是一个武将,对她所选择的君主,最郑重的臣服。
姜宇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去扶她,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征服这只江东小野猫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很好。”他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手臂上传来的触感,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以后在军中,在人前,你叫我主公。”姜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了下来,“但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中的意味,却让孙尚-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脸,再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大帐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温存。
就在孙尚香不知该如何自处,几乎要将嘴唇咬破的时候。
“报——!”
一声急促的嘶吼,猛地从帐外传来,打破了这片旖旎。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甚至忘了行礼。
“主公!不好了!”
姜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何事惊慌?”
那亲兵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骇之色,急声道:“郭军师急报!江东……江东军阵,降了!”
“什么?”姜宇一愣。
那亲兵语速极快地说道:“就在刚才,对岸的江东军,几乎所有将士都放下了兵器,他们派了使者过来,说……说既然郡主已经归顺主公,他们也愿意追随郡主,一同……一同投降!”
孙尚香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名亲兵。
这怎么可能?
那些江东子弟兵,是她兄长最忠诚的部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
姜宇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投降。
这是阳谋!是周瑜,或者说孙权,下的一步狠棋!
他们这是要把数万江东军,变成一个巨大的包袱,一个烫手的山芋,硬塞到自己的手里!
杀,会背上屠戮降卒的恶名,天下共弃。
不杀,如何安置?如何甄别?这数万心向江东的士兵,就是埋在自己身边最大的一个火药桶!
好一招“假降纳叛”,好一招“驱虎吞狼”!
“主公……”孙尚香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姜宇的衣袖,“我……”
她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数万降兵,因她而来,她,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