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从巨大的落地窗淌进来,将总指挥办公室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然而,江澈的心情却比窗外瀚海省的冬夜还要冰冷。
他面前的茶几上,那座由文件堆砌而成的小山,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纸张的边缘锋利,散发着油墨与急切混合的气味。每一份文件的封皮上,都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着“特急”、“绝密”的字样,像一张张催命的符咒。
秘书小张,那个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正笔直地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对总指挥的崇敬,以及对这座文件山的敬畏。他刚刚才汇报完,这些都是各个专家组根据上午会议精神,加班加点赶出来的初步方案和预算申请,等着总指挥“审阅、批示”。
审阅?批示?
江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着《关于艾丁湖水文地质补充勘探的初步方案及设备采购预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模型,像一群列队整齐的蚂蚁,看得他头晕眼花。
他当然可以硬着头皮看下去,凭借上一世卷出来的阅读能力和系统赋予的【商业嗅觉】,他或许能从财务角度挑出一些无伤大雅的毛病,然后打回去让他们修改。这是常规操作,既能体现自己的认真负责,又能树立权威。
可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被这些文件彻底淹没。他将重新回到上一世那种伏案疾书,与文件、数据和无休止的会议为伴的生活。那他重生回来,费尽心机想要躺平,又有什么意义?他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烧得更旺的火坑。
不行,绝对不行。
江澈的内心,那个穿着沙滩裤的小人,猛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对着那座文件山破口大骂。
他缓缓合上文件,重新靠回柔软的沙发里,神情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看破红尘的慵懒。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顶级的大红袍,是周建国特意让秘书送来的。可惜,心境不对,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小张看着总指挥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愈发钦佩。面对如此繁重艰巨的工作,总指挥还能如此从容不迫,这份气度,果然不是凡人能及。
“小张,”江澈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你去把水利组的张司长、能源组的李院士,还有地质组的王总工,都请过来。就说我有些想法,想和他们碰一碰。”
“是!”小张立刻转身,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江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成为这个庞大系统的瓶颈,但他更不想成为这个系统的发动机。他只想当一节……可有可无的、安静的、不拉重物的车厢。
十分钟后,张承德、李振国、王建安三位各自领域的泰斗,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办公室。他们以为总指挥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宏大构想,一个个表情严肃,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都坐吧,别站着。”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三人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江澈身上。
江澈没有绕圈子,他指了指那座文件山,开门见山:“三位老专家,这些方案,我都看过了。”
他当然没看,但他必须这么说。
三位专家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方案都很好,很细致,体现了各位的专业和心血。”江澈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一个顾虑。”
“总指挥请讲!”张承德立刻说道。
江澈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西海工程’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不是水利、能源、地质几个板块的简单拼接。我担心的是,各个小组都只从自己的专业领域出发,可能会出现‘局部最优,但全局未必最优’的情况。比如,水利组的勘探方案,有没有可能影响到能源组光伏电站的选址?地质组的风险评估,会不会让工程组的建设成本大幅增加?”
这个问题,问得三位专家都是一愣。他们确实是各自为战,都想尽快拿出自己领域内最完美的方案,还真没来得及从全局的角度去互相通气。
看着他们陷入沉思的表情,江澈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抛出了自己的“懒人方案”:“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一个人看,总会有疏漏。从今天开始,我们建立一个‘交叉评审机制’。”
“交叉评审?”李院士推了推眼镜,显然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
“对。”江澈点头,“比如,张司长的水利方案,必须由您和王总工共同签字,确认不会对能源和地质造成负面影响后,再交给我。同样的,您的能源方案,也需要张司长和王总工的共同认可。一句话,任何一份送到我这里的方案,都必须是你们三位,代表着水利、能源、地质三个核心板块,共同认可的最佳方案。”
他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又补上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我充分信任三位任何一位的专业判断。但‘西海工程’需要的,是超越单一专业的全局智慧。我更相信,由你们三位共同签字确认的方案,一定是当下最科学、最合理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道:“只要有你们三位的共同签名,送到我这里,我只看预算总额,没问题就直接批。具体的细节,我充分授权,不再干预。”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承德、李振国、王建安三位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专家,此刻像三个第一次听课的小学生,大脑完全宕机了。
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江澈的话。
“交叉评审”、“全局智慧”、“共同签名”、“不再干预”……
这哪里是什么“懒人方案”?这分明是一套闻所未闻、却又高明到令人拍案叫绝的管理哲学!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用最彻底的信任,来倒逼他们这些专家,主动打破部门壁垒!
他这是在用一种巧妙的制度设计,让他们从“为总指挥负责”,转变为“为整个项目、为彼此负责”!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放权”,换取整个决策体系的“升维”!
张承德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搞了一辈子技术,最烦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最怕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审批流程。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还设计出这样一套机制,让他们这些技术专家,能够真正心无旁骛地从纯粹的技术和科学角度,去打磨一个伟大的工程。
李振国院士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明白了,江澈不是在“甩手”,他是在“赋能”!他把权力下放,却把责任和格局,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王建安总工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啊!总指挥,您这个办法,一下子就解决了我们过去搞大项目时,最头疼的部门协调和本位主义问题!”
江澈看着三位专家脸上那副“醍醐灌顶”的表情,内心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他只是不想看文件而已,怎么又上升到哲学和管理学的高度了?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这都是基本操作”的淡然语气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相信,有三位老专家共同把关,‘西海工程’这艘船,就绝对不会走偏。”
三人立刻站起身,对着江澈,郑重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请总指挥放心!”
……
从那天起,江澈的日子,终于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样子。
他的办公室,成了整个指挥部里最清闲的地方。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上午过来喝喝茶,看看报,下午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里睡个午觉。偶尔有文件送来,他也只是看一眼封面,确认有那三位泰斗的联合签名,然后龙飞凤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而指挥部的其他地方,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专家们的工作热情被前所未有地激发了出来。他们不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而是频繁地串门。经常可以看到,水利专家和能源专家为了一个数据,在走廊里吵得面红耳赤;地质工程师拉着工程设计师,在沙盘前一站就是大半天。
江澈的“甩手掌柜”式管理,非但没有让工程进度变慢,反而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推进。因为省去了中间无数个审批、协调、汇报的环节,决策链被缩短到了极致。一个方案,从提出到论证,再到最终实施,周期比常规项目缩短了三分之二以上。
三个月后。
一架直升机盘旋在瀚海省北部的戈壁上空。省委书记周建国和省长乔振东,陪着一位从京城来的、负责视察项目进度的国家发改委副主任,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当直升机越过一道山梁,视察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一片巨大的、泛着深蓝色光芒的“海洋”,正在迅速蔓延。那是一排排、一列列已经安装完毕的光伏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科幻般的未来感。更远处,一座现代化工业园区的地基已经全部完成,数十台巨大的塔吊正挥舞着长臂,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这……这才三个月?”发改委的副主任喃喃自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按照最乐观的估计,要看到眼前的景象,至少也需要一年时间。
周建国脸上满是自豪,他指着下方那片蓝色的海洋,对副主任说:“主任,这就是我们的‘瀚海速度’!这就是‘江澈模式’!”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一片临时停机坪上。
江澈穿着一身简单的夹克,早已等候在此。戈壁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
发改委副主任快步走下舷梯,紧紧握住江澈的手,激动地说道:“江澈同志!江总指挥!你们创造了奇迹!这简直是人间奇迹!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江澈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宏伟工程,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了自己那三个月里,喝掉的十几斤茶叶,看完的几摞报纸,还有每天下午准时准点的午睡。
他迎着风,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诚恳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我什么也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