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池的手指,在那份厚厚的报告上,停驻了很久。
他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的微光里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孟昭南完全笼罩。
那份报告,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从最初的震撼,到最后的……心惊。
这个女人的野心和胆魄,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她不光是要在家属院里搞个小卖部,她这是想撬动整个后勤体系,把生意做到省城去。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膛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怕的不是她的野心,而是这野心背后,潜藏的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孟昭南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看到陆砚池拿着她的报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怎么了?”她心里一个咯噔,睡意瞬间跑了一半,“是不是……我写得太异想天开了?”
陆砚池没有回答,只是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修长的手指点在了那行小字上。
孟昭南凑过去一看,立刻明白了。
她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挺了挺小胸脯,仰着脸看他:“你觉得不行?”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陆砚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报告,直视着她的眼睛,“昭南,你知道私自动用军车搞运输,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指责,却让孟昭南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我知道。”孟昭南点了点头,她拉着陆砚池的袖子,让他坐下来,“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把它写在‘远期规划’里,还用了那么小的字。”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这叫‘画饼’,是写给领导看的,让他知道我孟昭南不光能看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我还有更大的格局和抱负。至于这个饼以后能不能吃上,怎么吃,那得看时机。”
“万一……时机到了呢?”陆砚池追问。
“那我就去申请!”孟昭南的回答掷地有声,“如果我们的‘雪山菇’真的能成为一个品牌,能为部队创收,能大大改善后勤供给,那它就不再是‘私活’,而是正儿八经的‘军需生产任务’!
到时候,我拿着实打实的成绩去跟师部申请运输支持,你觉得,他们会不批吗?”
陆砚池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高傲的神色,忽然发现,自己用一个普通军人的思维去限制她,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她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广阔得多。
他没有再争辩,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孟昭南以为他要批评自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却见陆砚池俯下身,在那份报告上,用他那刚劲有力的笔迹,将“利用军车运输便力”那一行字,稳稳地划掉了。
然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上了一行字:
“远期探索方向:积极与地方国营运输公司接洽,寻求建立长期、稳定的军民合作运输渠道。”
写完,他盖上笔帽,将报告推回到孟昭m南面前,言简意赅。
“这样,更稳妥。”
孟昭南看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热。
他没有否定她的野心,更没有扼杀她的计划。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那艘即将出海远航的大船,换上了一面更结实、更能抵御风浪的帆。
这个男人,永远都用最实际的行动,给她最坚实的支持。
“陆砚池。”她鼻子有点酸,声音都带上了点糯意,“你真好。”
陆砚池耳根微微泛红,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我去给你打水洗脸,快点,别让张政委等急了。”
……
师部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张政委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凝聚了孟昭南一夜心血的报告。
刘干事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陆砚池则像一尊门神,笔直地站在孟昭南的身侧,他今天坚持要陪着妻子一起过来,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张政委看得极慢,极仔细。
当他看到孟昭南提出与县供销社合作,将“抢饭碗”变成“共同做大蛋糕”的“三方共赢”模式时,他一直紧锁的眉头,豁然开朗。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了刘干事一跳。
“好!这个思路好啊!”张政委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光彩,“把潜在的矛盾,转化成合作的动力!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脸上的欣赏之色就越浓。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陆砚池后来添上的那行字时,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夫妻二人,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一个敢想敢冲,一个沉稳护航。
好一对夫妻!
他合上报告,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孟昭南和陆砚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张政委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孟昭南。
“孟昭南同志!”
“到!”孟昭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的这份报告,我看完了。”张政委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我个人原则上,完全同意!我现在就拿到党委会上讨论,你和陆营长在这里等消息!”
说完,他拿着报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孟昭南的手心里全是汗,陆砚池察觉到了,伸出宽厚的大手,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住。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张政委一脸红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是两杠三星的领导,他们看向孟昭南的表情,都充满了好奇和赞许。
“孟昭南同志,陆砚池同志!”张政委走到他们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在刚才,师部党委常委会,全票通过!”
孟昭南只觉得脑子里有烟花炸开。
“经党委研究决定。”张政委从刘干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郑重地宣布,“正式成立‘一号哨所家属生产委员会’,并任命孟昭南同志为生产委员会主任,全权负责委员会及下属‘军属便民服务站’的筹建与管理工作!”
“另外。”张政委又拿出一张盖着师部后勤处红章的条子,“这是师部为你们生产委员会划拨的五百元启动资金!后续不够,打报告,我们再追加!”
孟昭南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她上前一步,正要敬礼。
张政委却笑着摆了摆手,将文件和资金条,连同一串黄铜钥匙,一并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营区大门附近,那个闲置的二号仓库的钥匙,从今天起,就归你们生产委员会使用了。”
他拍了拍孟昭南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期许。“昭南同志,舞台已经给你搭好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唱这出戏了!”
孟昭南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文件和钥匙,只觉得它们重若千斤,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了其他领导,张政委却留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对了,昭南同志,你那个跟供销社合作的想法,我们已经跟县里通过气了。”
他顿了顿,看着孟昭南,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县供销社的马主任,对你们这个‘服务站’很感兴趣,说明天一早,要亲自过来考察一下。”
张政委的眼睛眯了眯,补充道:“你可要好好准备一下。这个马主任,是县里出了名的‘老狐狸’,可不好对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