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三天,林木才从那种心神耗尽、近乎昏厥的状态中缓缓苏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钻心的疼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那破碎不堪的内心。
山谷中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无他人。
韩长老、薇岚师姐、赵虎、沈炼……那些曾并肩作战、劫后余生的同门,都已不见了踪影。
没有告别,也没有嘱托。他就这样被遗弃在了这里。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明白了,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齐云霄”这三个字,因为他这个“叛徒之徒”的身份。
他就像是一块沾染了剧毒的烙铁,谁靠近,谁就会被灼伤。为了那仅存的宗门火种能够延续下去,抛弃他,是最理智的选择。
他被宗门抛弃了,被师长抛弃了,如今真正的……孤身一人。
他咧开嘴,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难听的声音,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刺痛。
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拖着沉重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漫无目的地走着。
饿了,就摘些野果,或者运气好抓到只野兔生吃其肉;渴了,就掬一捧山涧溪水;累了,便随便找处山坳或树洞蜷缩一夜。
白银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那彻骨的绝望与悲伤,不再活泼,只是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用小小的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不知方向,不问前程,任由时间流逝。仿佛过去了许多个日出日落,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直到某一天,他机械地抬起仿佛重若千钧的头颅,浑浊的目光茫然望去,眼前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一座……熟悉的城池轮廓。
高大的带着海风侵蚀痕迹的墨玉色城墙,城墙上“临海城”三个斑驳的大字映入眼帘。
望着那熟悉的墨玉色城墙,林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里,是他踏上中洲大陆的第一站。
那时,他虽然也是孑然一身,但身边尚有同行者,心中满怀着对未来的期许和求道的热情。而如今,他心如死灰,像一块被浪潮冲回岸边的朽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或许,在潜意识里,这已是他在绝望中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回家。
他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随着稀疏的人流,机械地走进了城中。
喧闹的市井声、扑面而来的各种气息,都无法再让他麻木的心泛起丝毫涟漪。他像一个幽灵,穿行在曾经觉得新奇无比的街道上,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他直接来到了城东码头,找到了那艘曾经让他惊叹不已的、如同山岳般的“破浪神舟”。神舟依旧静静地停泊在巨大的港湾内,船身上符文隐现,散发着磅礴的气息。
他走到码头管理处,用干涩沙哑的声音,询问下一次前往望海城的航期。“破浪神舟?还得等十个月。”负责登记的修士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说道。
十个月。三百个日夜。对于心死之人,每一天都是煎熬。
林木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离开。
从此,临海城的这个角落,多了一个终日与酒为伴的行尸走肉。
白天,他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灼喉烧心的液体,试图用辛辣和眩晕来麻痹自己,驱逐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冰冷与孤寂。
醉了,便倒头就睡,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或许能短暂地忘却现实。
白银起初还会焦急地在他脚边打转,用爪子扒拉他,发出哀鸣。
但林木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他隔绝。后来,白银也只能默默地趴在他身边,守着自己沉沦的主人,那双灵动的兽眸里,也染上了化不开的哀愁。
偶尔酒水告罄,林木才会步履蹒跚地再去购买酒食。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和颓废的气息,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街坊邻居从一开始的指指点点,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醉鬼。
时光在酒坛的破碎声中悄然流逝。
海风依旧,潮起潮落。
十月后一天,当那艘巨大的“破浪神舟”发出沉闷而悠长的破空声,庞大的船身缓缓驶离临海城港口时,林木正蜷缩在最低等舱室的一个角落里。
船身破开巨浪,航行在无垠的海域上,期间历经风暴、迷雾,甚至偶有海兽袭击,但对于心早已沉入深渊的林木而言,外界的一切惊险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室内,望着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天一色。
两个月的海上航行结束,当双脚再次踏上故乡大陆的土地时,一种混杂着陌生与熟悉的复杂情绪,短暂地刺穿了他麻木的心防。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记忆中模糊的味道。他没有停留,开始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归途的风景在眼前流转,离家越近,林木那死水般的心境,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不再终日酗酒,虽然眼神依旧黯淡,但至少,他开始清理自己。
他在路过的溪流中洗净了积攒了近一年的污垢,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了许久未打理的长发,换上了一套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的衣衫。
他依旧沉默,但那种自暴自弃的腐烂气息,淡去了不少。
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家”的温暖,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一丝重新面对自己的微弱勇气。
白银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变化,变得稍微活泼了一些,偶尔会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逐渐变得熟悉的景物。
又过了约莫半个月,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门口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洛阳城”三个字。
这洛阳城,名字取得大气磅礴,仿佛要与中洲那些真正雄踞一方的巨城媲美,但实际上,它也就是个比普通镇子规模稍大些的城池罢了。
低矮的土石城墙,城门口进出的大多是牵着驮兽、面色黝黑的农人和商贩,带着一股边陲之地特有的质朴与荒凉。
林木站在城门外,驻足良久。
记忆中,小时候觉得这座城是那样的大,那样的繁华,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精彩。如今再看,却只觉得如此渺小,破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步走进了洛阳城。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木质或土石房屋,店铺的旗幡在风中懒洋洋地飘荡。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种种人间烟火气,与他少年时的记忆中并无二致。
距离那个他出生的、在洛阳城管辖下的石洼村,只剩下不到三天的路程了。
家的轮廓,在尘封的记忆里,似乎越来越清晰。
而林木那颗冰封了近一年的心,也在这熟悉的乡土气息中,难以抑制地、轻微地跳动起来。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父母斑白的鬓角,兄长憨厚的笑容,小妹雀跃的身影?还是……物是人非?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穿行在洛阳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