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安城多数坊市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然而,那一夜从大理寺方向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宫墙与坊墙阻隔了大半的喊杀与骚动,终究如同渗入沙地的水银,无法完全瞒过那些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各方势力耳目。
魏王府中,李泰向来有早起读书的习惯。
当他正于书房内展卷时,一名心腹内侍脚步匆匆却又极力克制地闯入,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李泰执书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极大的惊愕所取代,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案几上。
“大理寺狱……厮杀?”他喃喃自语,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闪过一丝了然,继而涌上浓浓的忧虑与急切。
纥干承基是东宫近卫,他的被捕本就敏感,如今竟有人敢袭击关押他的大理寺狱?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东宫那位惶惶不可终日的兄长!
“快!更衣!即刻更衣!”李泰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甚至连唤侍女都嫌慢,直接对闻声进来的魏王妃急切道:“王妃,快,帮本王换上朝服!”
魏王妃见他如此情状,心知必有大事发生,不敢多问,连忙亲自上手,以最快的速度为他穿戴整齐。
与此同时,李泰一连串的命令已经下达:
“速去!将韦挺韦大人、杜楚客杜先生、驸马房遗爱、柴令武,还有……中书侍郎崔仁师崔大人,全都请来府中!
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请他们务必即刻秘密前来,刻不容缓!”命令被迅速执行。
值得一提的是被特意点名的崔仁师,是近来跻身魏王势力的中书侍郎。他出身博陵崔氏第二房,乃是天下有数的名门望族。
他此刻选择站在魏王李泰一边,其中未必没有其身后庞大的博陵崔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在新帝人选尚未完全明朗之前,提前投资一位最有希望的皇子,为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埋下关键注脚。这既是他个人的政治抉择,更是千年世家生存智慧的体现。
很快,被点名的众人被秘密召见魏王府。
韦挺面色凝重,杜楚客眼神闪烁,房遗爱与柴令武尚且带着几分宿醉的迷糊与被吵醒的不悦,而崔仁师则是一副老神在在、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众人被引至密室,李泰早已在那里焦急地踱步。见人到齐,他立刻将得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外面的天色一般,凝重而压抑。
……
与魏王府那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凝重谋划截然不同,东宫之内,在接到经由内侍传来的“纥干承基已死,刺杀成功”的密报时,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近乎荒诞的寂静。
李承乾、杜荷、侯君集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首先浮现的不是喜悦,而是浓浓的不可置信。
“成……成功了?”李承乾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他反复看着那简短的密报,仿佛要从中找出破绽。
“侯公,你的死士……真的……真的做到了?冲破了李君羡和金吾卫的重重保护?”
就连侯君集自己,此刻也是一脸愕然与茫然。他派出的死士固然精锐,但他比谁都清楚大理寺狱,尤其是由李君羡亲自布防后的森严程度。
他原本的期望,最多是制造混乱,或者期待出现奇迹,内心深处甚至已经做好了刺杀失败、立刻启动兵变的最坏打算。
“这……老臣亦未曾料到……”侯君集捻着胡须,眼神中惊疑不定。“按常理而论,此事艰难万分……莫非,其中另有蹊跷?”
他虽然怀疑,但密报的渠道是可靠的,纥干承基的死讯似乎确凿无疑。
短暂的惊疑过后,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三人!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李承乾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激动得脸色潮红,在殿内来回走动,挥舞着手臂,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纥干承基死了!死无对证!父皇就算怀疑,也没有实证了!”
杜荷也是喜形于色,抚掌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此乃天意!纥干承基一死,最大的隐患已除!我们便有充足的时间,从容布置,细细谋划了!”
侯君集虽然心中仍存有一丝疑虑,但眼前的结果无疑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他沉稳地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殿下,危机暂解。当务之急,是趁此良机,更稳妥、更隐蔽地联络各方,积蓄力量。之前仓促间未能拉拢的军中将领、宫中内应,如今都可以从长计议了。”
殿内原本如同坟墓般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危机解除,权力之路重新变得平坦光明。
然而,这兴奋的泡沫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商讨下一步该如何更巧妙地拉拢势力、巩固同盟之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而惶恐的通报声:
“殿下!太极殿遣中使前来,口谕:陛下召太子殿下,即刻入宫见驾!”
如同一声晴天霹雳,刚刚还弥漫在殿内的狂喜与热切瞬间冻结!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杜荷和侯君集也是浑身一震,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陛下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召见?是例行公事,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纥干承基的死,是让他们暂时安全了,还是引发了陛下更深的猜忌和审视?
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将方才所有的兴奋和幻想都泼得粉碎。巨大的压力再次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李承乾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儿……儿臣遵旨。请中使稍候,容孤……容孤更衣后便去。”
他转向侯君集和杜荷,眼中充满了刚刚升起又瞬间被压下的恐惧。
……
李君羡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太极殿。
当他终于坐上返回府邸的车驾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继而涌上的是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与深深的困惑。
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严厉斥责,甚至更严重的处罚,都未曾发生。
太极殿御座上的陛下在听他详细禀报了大理寺狱夜战的惨烈经过、程处亮的重伤、以及纥干承基最终被灭口的结局时,始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那种静默,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心头发怵。
然而,在李君羡艰难地禀告完“纥干承基……已确认被刺杀身亡”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陛下那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甚至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那绝非是做戏,而像是一块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的本能反应。
这个发现,让李君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似乎……并不乐见纥干承基活着?或者说,纥干承基的死,在某种程度上,反而符合了陛下的某种心意?
随后,对他的处置也轻得超乎想象。
“李君羡护卫不力,致使要犯被杀,金吾卫伤亡惨重,削去左金吾卫将军之职,罚俸一年,以观后效。在此期间,仍暂代金吾卫统领一职,戴罪立功,整顿防务,全力救治伤者,抚恤阵亡将士。”
撤职,却仍掌实权;罚俸,不过是象征性的惩戒。这与其说是处罚,不如说是一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姿态。
车驾在清晨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李君羡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思。左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心中的迷雾却比伤口更让他感到沉重。
陛下反常的态度,纥干承基之死背后的蹊跷,那伙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边军死士”,还有那个潜伏极深、最终完成致命一击的独臂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