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毫不留情的刮过脸庞。
徐叙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他目光沉静,率先踏上了通往三才观的山路石阶。
这些年,三才观香火鼎盛,声名远播,引无数世人慕名朝拜。
为了方便香客,昔日崎岖难行的山道已被平整宽大的石阶取代,攀爬的艰辛减轻了不少。
只不过这山风实在寒冷,无孔不入。
虞觅的一张小脸早已被冻得通红,她微微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呵出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抱怨。
岑苍栖沉默地走在我身侧,虞觅和银珠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顶着寒风,一步步向上跋涉。
当路程行过大半,约莫三分之二时,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火气息,混杂在凛冽的空气中被风送了下来。
鬼物本可以香火为食,滋养阴魂。
然而此刻,这丝丝缕缕的气息钻入我的感知,却只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厌恶。
仿佛又将我拽回了头骨待在那灯火通明室内的百年荒凉时光。
那时唯一萦绕不散的,就是这挥之不去的香火味道。
“快到了。”徐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他抬手指向山巅。
在浓重的夜色深处,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轮廓隐约可见,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户里,正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微弱烛光。
我心中却不免感到有些疑惑。
“不是说……三才观素来节俭,每日入夜便熄灭烛火,香火更是只有三才观祖师爷的祭拜之日才会燃起吗?”
“难道,这观里近日发了横财?”
徐叙闻言,脚步微顿,低头沉思片刻。
“来得巧了,昨日便是那祖师爷祭拜之日。”
“他的坟在哪儿?”我话锋一转,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早就想刨那死老头的坟,让他感受一番曝尸荒野的滋味,如今,这夙愿终于近在咫尺。
“据说……”徐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在观底深处。因此,我们这些弟子,每年也只能在他生前的居所前焚香叩拜。”
正好,我也有掀了这三才观的打算。
眼前那座规模不小在夜色中显得阴森压抑的三才观已近在咫尺,冰冷的石墙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吞食着捉鬼袋里的恶魂。
伴随着这些恶魂之力入体。
我身上的人皮不受控制地寸寸崩裂,化为一缕缕破碎的残片,如同枯萎的落叶般簌簌掉落在地。
身上的衣服也成了死时那件烧焦的暗红色嫁衣,狰狞可怖的鬼相再也无法遮掩。
周身更是渗出丝丝缕缕冰寒刺骨的阴气,让周遭原本就寒凉的温度骤降。
我紧紧攥着那张阴鬼符箓,脚步没有丝毫犹疑,裹挟着漫天阴风与怨念,一步步逼近那扇象征着百年痛苦源头的道观大门。
这里,就是酿造我数百年悲剧的深渊。
当我最终伫立在观前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外时,观内的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
原本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
刹那间,目光所及之处,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岑苍栖的手猛地握紧了我冰凉刺骨的手指,他的掌心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恐惧。
我松开他的手,将他往后推了推。
徐叙心领神会,无声地侧身,一手稳稳地按在了岑苍栖的肩头,将他护在身后。
银珠跟在我身旁,脸上是平时少有的冷漠与狠厉。
她腕间的银镯与上次心脉的手串,碰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诡异,又有些悲凉。
我不再犹豫,扬手将那枚绘制着繁复咒文的阴鬼符箓抛向半空。
指尖阴火一闪,符箓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幽绿的火焰,急速燃烧殆尽。
符箓燃尽的那一刹那,平地骤然卷起一阵狂暴的阴风。
风声凄厉如万鬼同哭,吹得四周的枯树疯狂摇曳,枝叶碰撞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一股恐怖的阴煞之气凭空涌现。
它无声地飘至我面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虔诚地跪拜在我脚下,静待命令。
我能感觉到,这只被阴鬼符箓唤来的厉鬼,道行比努力修炼的银珠还要高。
冰冷的杀意在我胸中沸腾。
“杀穿整座三才观,一个不留。”话音落下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感到心头难以抑制地一颤。
眼前忽然闪过了儿时充满欢声笑语的岑府。
春日暖阳下,雕梁画栋的回廊里,我肆意地扑在父亲膝前撒娇。
可画面撕裂,那日的大雨仿佛实实在在的下在了我身上。
眼前只剩下管家那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艰难地背负着父亲冰冷尸体走向岑家大门的绝望身影。
还有长宁,她惊恐圆睁的双眸,以及脖颈间那道深可见骨、不断涌出鲜血的致命伤口。
最终,整个岑府化为一片死寂。
如果我没有在大婚之夜的那场人为的大火中失踪,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岑府上上下下,本该在岁月静好中寿终正寝,最终在时光的尘埃下安然长眠。
我心中那团久久不能散去的怨气,仿佛在此刻即将冲破束缚。
于是,我头也不回的踢开了三才观的大门。
沉重的门栓应声断裂,大门打开。
一群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剑与符箓的道士早已严阵以待,显然早已察觉了我们的到来,正做垂死挣扎。
他们身上的道袍纤尘不染,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但这层道貌岸然的外表之下,包裹着的却是一具具早已被贪婪和罪孽浸透的肮脏灵魂。
自诩替天行道,行的却是最卑劣无耻的勾当。
“徐师弟!”为首一个年长些的道士目眦欲裂,手中的桃木剑直指徐叙,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正义感”而颤抖。
“你果然被这惑人心智的恶鬼迷了心窍!竟敢引狼入室,带着这等孽障上山残害同门手足!”
徐叙面对他的厉声指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或动摇,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而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
“恶鬼?什么是恶鬼?”他轻声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