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战场却还未平静。
谢珩立于左翼高坡之上,手中判官笔的刃口尚染血痕。远处敌军溃散,火把倾倒于地,余烟袅袅飘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医帐前——薛明蕙倚在药箱旁,头微微歪着,一动不动。
冷十三方才派人将她抬入帐中,说她还活着。
他不能过去。前线尚未清理完毕,仍有小队追击残敌。他必须留守此地,纵然心乱如麻,也不能失序。
就在此时,三名黑衣人自谷口疾冲而出。
他们奔跑迅疾,脚步沉重,未着盔甲,只裹破布,脸上涂墨,双目赤红,见人便砍。有士兵举盾相挡,刀锋劈落发出刺响,一人瞬间被扑倒,脖颈已被咬断。
“疯了!”有人惊喊,“他们感觉不到痛!”
谢珩皱眉,挥手示意两队弓手合围。然而箭矢射中肩头,那人毫无反应,依旧前冲;另一人腹部中箭,肠子外露,仍拖刀爬行不休。
冷十三忽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开口:“是噬心蛊。”
谢珩侧目看他。
“北狄秘毒,入血即使人痛感尽失,唯识血腥之气。发作后六炷香内不死不休,死后尸身尚能活动半个时辰。”
“可解?”
“需以抗毒之人的血混药炼制解药,溶于水或火,借烟雾吸入方可生效。但……”冷十三顿了顿,“这人只能是我。”
谢珩盯住他。
“我自幼试遍诸毒,颈后这道疤便是印记。我的血能压制蛊毒。”
“谁准你用性命去换?”
“不是换。”冷十三摇头,“是还。”
话音未落,医帐帘幕忽被掀开。春桃扶着薛明蕙走出。她面色惨白,步履踉跄,全靠春桃支撑。
“别做傻事。”她的声音沙哑,“你若出事,谢珩少一臂助,我也……心里难安。”
冷十三望着她,未语。
“听不懂?”谢珩上前一步,“我不许你去。”
冷十三缓缓抬手,摘下左眼的眼罩。
其下并无伤痕,亦非失明。一道墨绘的王八歪斜贴于眼皮,边角微褪色。
谢珩怔住。
“五岁那年,你在花园用墨笔画的。”冷十三嘴角轻扬,“你说这是兄弟印,谁都不能碰。后来我戴眼罩,不是为了遮伤,是为了护它。”
谢珩喉头一紧。
“世子,我不是今日才想死的。从你娘将我从雪地里捡回那天起,这条命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言罢,他转身向医帐走去。
春桃欲拦,谢珩抬手止住。
冷十三进帐,自药箱底部取出一只青瓷盒,启盖后内藏七根银针、一把短匕、三个空瓶。他又翻出一碗清水、几片干叶、一小包白粉。
薛明蕙倚箱坐下,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方染血帕子。帕上纹路微闪,转瞬隐没。
“第三滴血落下时,药液会裂开细缝。”她低声道,“加寒梅露,三滴,不可多。”
冷十三点头,将诸物摆妥。
他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左手腕置于膝上。匕首一闪,划破肌肤。
鲜血滴落碗中。
第一滴入水,药液泛起蓝光,如波纹荡开,空气中弥漫出苦涩气息。
谢珩立于角落,握着判官笔,指节发白。他不再言语。
冷十三闭目凝神,呼吸平稳。血顺手腕流入碗中,已积半盏。他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右肩穴位,阻断部分流血,仅留涓滴不断。
外面喊杀再起。
那些死士仍在冲锋。有人点燃火堆,他们毫不避让,踏火直扑。一名身形似童的死士被斩倒地,竟翻身爬起,口中叼着断刀,双眼血红。
“暗卫大人!”一名士兵奔入禀报,“他们快攻至中营!若不解蛊,我们撑不住了!”
冷十三睁眼,拔出银针,换位再割一刀。
第二波血注入,药液颜色加深,蓝光更盛。他喘息稍重,额上渗汗。
薛明蕙低头看帕,图案又闪了一下。
“第二次加药,用松灰拌匀。”她说。
冷十三照做。粉末洒入,药液嘶鸣作响,似水浇热石。
他开始第三次放血。
这一刀更深。血喷涌而出,溅上衣襟。他咬牙强忍,左手稳托药碗。
第三滴血落下的刹那,药液果然裂开一道细缝。他伸手去取寒梅露小瓶。
薛明蕙及时提醒:“慢些倒,顺时针搅两圈。”
他依言而行。液体融合后,裂缝消失,蓝光转为淡紫。
外面一声巨响,似火药炸裂,紧接着惨叫与脚步声逼近。
“粮车被烧了!”有人吼道,“火势正往医帐蔓延!”
冷十三未抬头。他收好瓷瓶,准备第四次取血。
谢珩终于走来,蹲在他面前。
“够了。”他说,“剩下的我另想办法。”
“来不及了。”冷十三摇头,“再拖半炷香,死的人会更多。而且……”他望了一眼薛明蕙,“她撑不了太久。”
薛明蕙靠在箱边,唇色发青。她不断咳嗽,每次咳完都用帕子拭嘴,再悄悄藏起。
“你还记得普济寺吗?”冷十三忽然开口,语气轻了些,“我每月十五都去烧纸。不是祭谁,只为她临终前一句话。”
无人应答。
“她说,想吃糖葫芦。最后一口饭都没咽下。我就买一串,放在坟前,化了也不拿走。”
谢珩垂首不语。
“这些年,我不是在杀人,是在等这一天。等你能不必装傻,我能不必躲藏。等这场局真正终结。”
说完,他再度举刀。
第四刀落下,手已微颤。
血滴入碗,速度渐缓。他左手掐住穴位,强迫自己清醒。
药液颜色愈深,紫中透黑。空气中的气味也变了,除苦涩外,更添腥气。
薛明蕙忽然抬头。
“第五次时,药引会反冲。”她说,“你须先含一颗避毒丹,否则血将逆流心脉。”
冷十三停下动作,自怀中取出一枚黑丸,放入口中。
他看向谢珩:“帮我计时。每过一炷香,敲一次铜盆。”
谢珩未应声,却走到铜盆旁,拿起木槌。
第一声敲响,冷十三动手第五次放血。
血流出,质地稀薄。他脸色灰败,冷汗涔涔而下。
药液在血滴入的瞬间猛然一震,腾起一股黑烟。他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口血,强行咽下。
第六次。
抬手已显吃力,刀锋偏移,血未入碗。他调整手腕,重新划开。
这一次血流极缓。他闭目忍痛,左手用力压住伤口上方,逼血下行。
药液渐稠,如浆糊状。紫色光晕忽明忽暗。
外面战况愈发危急。
火焰已烧至营地边缘。数名死士突破防线,朝这边冲来。守兵拼死阻截,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撑住!”有人高呼,“解药快好了!冷大人正在制药!再撑一会儿!”
这话传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应。
“冷大人在!解药就要成了!”
“守住医帐!绝不让他们靠近!”
冷十三睁开眼,看了看碗中之物。
只剩最后一次。
他放下匕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倒出一粒红色丹药。此乃最后续命之物,服之可撑一口气,但此后必损根本。
他放入口中,吞下。
谢珩盯着他,眼神沉沉。
第七次。
刀锋落下,他几乎凭意志操控手臂。血缓缓滴入碗中,一滴,两滴。
药液骤然翻滚,紫黑色光芒冲天而起,被他迅速以盖压住。盖缘冒出白烟。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谢珩一步上前,扶住他肩膀。
冷十三喘息着,将七次所集药液尽数倒入瓷瓶,封口。
“成了。”他声音极轻。
薛明蕙抬起手,指尖轻触帕上血痕。璇玑图微闪最后一瞬,熄灭。
她松了口气,头轻轻靠回药箱。
冷十三坐在地上,左手垂落,血仍在流。他已无力再止。
谢珩抓起布条,用力缠紧他手腕。
“你会活着。”他说,“我不准你死。”
冷十三笑了笑,眼角微湿。
外面火光冲天,喊杀未歇。
他抬起未伤的手,轻轻抚过眼罩下的墨痕。
然后,慢慢将眼罩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