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十三的手指动了,这一次动作清晰可辨。谢珩正低头注视着他,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医官刚离开去更换药水,帐中此刻只有谢珩一人。
薛明蕙掀帘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水,轻轻放在小几上。她未发一言,只伸手探了探冷十三的脉象。
片刻后,冷十三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目光还有些涣散,待看清谢珩的脸,嘴角轻轻牵起一丝弧度,仿佛终于放下心来。
“你醒了。”谢珩开口。
冷十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没……死。”
薛明蕙舀起一勺水,扶起他的头,小心翼翼地喂进去。他喝了两口便摇头拒绝,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急着说话,”她轻声劝道,“你伤得太重。”
他仍固执地摇头,眼神逐渐清明而坚定:“不能等……北狄……不会停手。”
谢珩皱眉:“你是说刚才那些只是试探?”
“是。”冷十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多了几分清醒,“他们要的是乱局。边关开战,朝廷无暇他顾,内里的人就能趁机动手。”
薛明蕙脸色微变:“你是说京城有内应?”
他点头:“被囚那几年,我听过不少话。北狄一直在等机会——外敌入侵,内有呼应,一举颠覆大胤。”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奔至帐前,单膝跪地。
“世子,雁门关外发现敌情!北狄三万骑兵集结,粮草已运抵黑水坡,前锋开始扎营。”
谢珩起身:“领军的是谁?”
“尚未露面,但有人看见‘狼牙令’在传递。”
薛明蕙指尖一紧,袖中帕子沾了血也未察觉。血痕在布面上悄然蔓延,她却压下心头波动,未曾多看一眼。
这时又有一人自营地外疾步而来,身着灰衣,腰间挂着信袋。他是京中派来的密探,专递紧急军情。
他径直走入医帐,将一封信交到薛明蕙手中。
她展开一看,神色骤然转冷。
“户部郎中前夜秘密会见魏长忠旧部。账册显示,过去三个月调拨的边军粮饷,竟有三成下落不明。另有奏折残片提及‘迎真主归位’。”
谢珩冷笑:“真主?李承恪一直自称北狄正统,这话分明是冲他来的。”
薛明蕙看向冷十三:“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内外夹击?”
冷十三靠在垫上,气息尚弱:“我在北狄牢中时,曾听他们提起‘双线策反’。一边用死士搅扰前线,一边由朝中之人断我后援。只要中枢一乱,边军无粮无令,自然溃败。”
谢珩沉默片刻,转身走出医帐。
天光已亮,义军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收整兵器。有些士兵坐着包扎伤口,也有三两低声交谈。
他立于高处,遥望北方。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将领齐聚议事帐。谢珩居主位而坐,薛明蕙静立其后。冷十三仍在医帐休养,无法前来。
“北狄在雁门关外集结三万骑兵,”谢珩开门见山,“目的并非强攻,而是牵制。他们知道我们刚经历恶战,意图逼我们分兵防守,消耗我们的战力。”
一名副将沉声道:“此战伤亡不小,弟兄们急需休整。若此时再战,恐怕难以支撑。”
另一人附和:“不如先返京揭发户部之事。只要皇上醒悟,便可斩断内线。”
薛明蕙上前一步:“若我们现在撤兵,北狄必将立刻南下。而京城那边,等我们赶到,宫门或许早已关闭。一旦李承恪掌控皇帝,一切皆晚。”
“可我军人数不足!”幕僚焦急道,“连番作战,士卒疲惫,补给亦难以为继。”
“所以我们不能等。”谢珩目光锁定地图,“他们想拖时间,我们偏不给。明日一早出发,直扑边境,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挫其锐气,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回京清君侧。”他语气平静,“先把内鬼揪出,再谈其他。”
帐中一时寂静。
良久,副将点头:“好。听你的。”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去。谢珩未动,依旧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
薛明蕙走到他身旁:“你觉得他们会等我们抵达边境才动手吗?”
“不会。”他收起地图,“他们一定会在路上设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警惕。”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返回医帐。
冷十三已沉沉睡去,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医官说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接下来全凭自身意志能否扛住。
春桃在角落整理药材,见小姐进来,低声问道:“瓶底那句话……‘血尽则亡,七日为期’,是真的吗?”
薛明蕙望着冷十三苍白的脸庞:“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如果没人拦他,他会拼到最后。”
春桃垂首:“他为何对我们如此忠心?”
薛明蕙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夜谢珩的话——“你要是死了,以后谁还给我画王八?”
那时,冷十三的手指动了一下。
如今回想,或许那不是无意,而是他在回应。
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冷十三的手。手很凉,却仍有温度。
外面响起号角声,巡逻队换岗。营地渐渐忙碌起来,士兵检查武器,马匹被牵出喂料。明日即将启程,人人皆在准备。
薛明蕙走出帐外,看见谢珩站在营门处,凝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她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你觉得我们能在他们动手前解决问题吗?”她问。
谢珩望着远方:“不知道。但如果不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点头:“那我就再信一次我的判断。”
他侧头看她:“你不打算用血纹看看未来?”
她摇头:“我不想再靠咳血预知了。这一次,我想用自己的脑子赢。”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直至朝阳完全升起。
医帐内,冷十三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唤人,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传令声。
他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干了。
他闭上眼,再度陷入沉睡。
营地东侧,一名传令兵骑马疾驰而入,翻身下马便朝议事帐奔去。
他手中紧攥一封加急军报,封口沾着红泥。
他不知信中所写何事。
但他知道,这封信,将改变所有人的计划。
他掀开帐帘,高声禀报:
“启禀世子!边境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