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姐那一声三哥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玄烨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微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中渐渐回暖。两人之间,那层因种种权衡而生的无形隔膜,在这弥漫着药味与生死考验的暖阁里,似乎被短暂地融化了。
“朕……”玄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榻上保成一声难受的呻吟打断。
圆姐立刻抽回手,所有的柔情都化作了对病患的专注。“皇上,先照顾太子要紧。”她重新拧了帕子,动作轻柔地继续为保成擦拭降温。她的手法比玄烨熟练许多,擦拭的力度、部位都恰到好处,显然是用心学过的。
玄烨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鬓角因忙碌而渗出细密汗珠,却浑然不觉的样子,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再次触动。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拿起另一块帕子,学着圆姐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帮忙。
帝妃二人,就这样守在太子的病榻前,一个细致温柔,一个略显生硬却坚持,竟生出几分寻常百姓家夫妻共度难关的意味。
期间保成呕吐,秽物溅到了圆姐的袖口,她眉头都未皱一下,只迅速清理干净,又继续照料。玄烨想唤人进来替换,却被她以“少一人进来,少一分风险”为由阻止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又渐渐透出微光。一夜未眠,玄烨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圆姐亦是疲惫不堪,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
“你去歇会儿吧。”玄烨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圆姐摇了摇头,将一杯温水递到玄烨手边:“臣妾不累。皇上守了一夜,喝口水吧。”她的目光落在保成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的呼吸上,轻声道,“热度好像退下去一点点儿了。”
玄烨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顿。他仰头将水饮尽,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连带着那颗被国事、家事缠绕得紧绷的心,似乎也舒缓了些许。
就在这时,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在殿门外禀报,声音隔着门板,带着惶恐:“皇上,太医……太医们在外面候着了,请示能否进来为太子殿下请脉?”
玄烨与圆姐对视一眼。圆姐低声道:“让他们戴上口罩面巾,手臂用烈酒擦拭后再进来,诊脉后即刻退出。”
玄烨点了点头,扬声道:“按安嫔说的办!”
太医们鱼贯而入,个个包裹得严实,动作迅捷地为太子诊了脉,又查看了身上的痘疹情况。为首的太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跪地回禀:“皇上洪福,太子殿下吉人天相!高热已开始减退,痘疹发出虽多,但色泽红润,未见逆转之象。只要今夜不再反复高热,便是度过了最凶险的关头!”
此言一出,玄烨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下意识地看向圆姐,只见她也正望着他,眼中有着同样的庆幸与疲惫,还有同他一般的欣慰。
“好,好!”玄烨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也轻快了些许,“你们务必尽心,不得有丝毫懈怠!”
“微臣遵旨!”
太医们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三人。危机暂时缓解,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圆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圆姐儿!”玄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手臂冰凉,“你怎么了?”
“没事……”圆姐靠在他臂弯里,缓了缓神,勉强站直,“只是有些头晕,歇一下就好。”
玄烨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心中一阵揪紧。他不由分说,扶着她走到稍远些的暖炕边,让她坐下。“你在这里歇着,不许再动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的关切。
圆姐确实累极了,也不再逞强,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然而,即使疲惫至此,她心中仍有一根弦紧紧绷着。
太子这边暂且稳住,那宁儿呢?她被以重病之名隔绝,如今宫中又起天花,她的处境……
想到这里,圆姐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悄悄睁开眼,看向玄烨。他正背对着她,站在榻边,低头凝视着保成,宽阔的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孤寂,却也流露出一位父亲最真实的担忧。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再问桑宁之事,太子刚刚好转,任何可能引起不快的话题都是不明智的。她只能将这份焦灼与忧虑死死压在心底。
玄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正对上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他微微一怔,走到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圆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轻声道:“臣妾只是在想,太子殿下能逢凶化吉,真是太好了。皇上也能稍稍宽心了。”
玄烨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即使疲惫不堪依旧维持的端庄侧影,心中了然她绝不仅仅是在想这个。但他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有你在,朕心甚安。”他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
这一句,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在危难中建立的、超越寻常妃嫔与帝王关系的信任与依赖。
圆姐心中微颤,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一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交流。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透过窗棂,在弥漫着药味的殿内投下几缕温暖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恐惧。
然而,圆姐知道,眼前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太子的病情还需观察,而坤宁宫那座紧闭的宫殿,依旧是她心头最沉的巨石。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场与天花的搏斗尚未结束,而她与命运的博弈,也才进入分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