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一号”如同一枚沉静的银梭,滑入永恒的夜幕。这是它正式服役后的第一次深空巡航,目的地——那片吞噬了“微光”前哨的寂静坟场。
舰桥内,光线柔和,只有各类控制台与全息屏幕散发着幽蓝与翠绿的光晕。阿灼坐在中央指令席上,钥石嵌在面前的接口中,散发着平稳的脉动。他闭着双眼,大部分心神都沉入与舰船能量矩阵及外部传感器的深度连接中,通过这种方式,他能比任何仪器都更敏锐地感知到星际尘埃的流动、引力的细微波纹,以及那片目标区域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空洞感”。
巴顿站在战术指挥台前,身姿依旧如标枪般挺直,但眼神中已不见面对地表威胁时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无尽虚空的凝重。凯拉则在科学官席位前忙碌着,面前数个光屏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映照着她专注而略带兴奋的脸庞。
“即将脱离超光速巡航,进入‘微光’前哨最后已知坐标区域。”导航员冷静的声音打破沉寂。
“全体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护盾能量提升至标准运行值,所有传感器最大功率扫描。”巴顿的命令简洁有力。
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舷窗外的星光从拉长的线条重新凝聚成清晰的光点。“守护者一号”如同从水下浮出,悄然悬浮在了一片死寂的虚空之中。
预想中漂浮着残骸、充斥着能量乱流的战场景象并未出现。
眼前,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空无”。
不是没有物质,而是某种……被精心“处理”过的痕迹。一些非自然的、标准几何形状的金属碎块零星漂浮着,它们边缘光滑得诡异,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瞬间切割、分离。没有爆炸产生的扭曲结构,没有能量灼烧的焦痕,更没有想象中的、属于“微光”前哨那庞大环形结构的任何主体部分。
“扫描结果……”凯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停顿,“物质密度低于本底星际尘埃平均值。检测到的金属碎块成分……与‘微光’前哨外部装甲完全吻合,但其内部结构……被掏空了。不是熔化,是……精确到原子级别的分离与提取。”
她调出一个模拟图像,展示着对一块漂浮碎片的分析。“就像……就像一群效率极高的食腐生物,吃光了所有的软组织,只留下最坚硬、最无用的骨骼,甚至连骨骼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
一种寒意,比深空的绝对零度更加刺骨,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这不是毁灭,这是一种……高效的“拆卸”和“回收”。
“寻找任何能量残留,或者……数据存储设备的痕迹,哪怕是最微弱的信号。”阿灼睁开眼睛,他的感知在这片区域细细扫过,反馈回来的是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虚无,连信息都被抹除殆尽。
“正在尝试……等等!”一名传感器操作员突然喊道,“检测到极微弱的、非自然的量子信号残留!源点非常深,位于……位于原本应该是前哨核心数据库的位置!”
“派遣‘拾荒者’无人机,锁定信号源,小心接近。”巴顿下令。
数架小型无人机如同灵活的金属昆虫,从“守护者一号”腹部舱门飞出,朝着那片虚无的中心点小心翼翼飞去。它们传回的影像显示,在一片最大的、内部被彻底掏空的金属结构内部,镶嵌着一个严重损毁、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保留下来一小部分核心的黑色立方体。那微弱的量子信号,正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心跳,从其中散发出来。
无人机成功将其回收,并送入“守护者一号”的隔离分析舱。
破解工作持续了数个小时。立方体的防御协议极其强大且陌生,远超委员会甚至“播种者”的常见技术。最终,在凯拉调动了舰载AI“基石”子系统(源自他们带回的“基石”数据)的全部算力,并尝试了数百种基于“秩序-混沌”对立模型的解密算法后,才成功撬开了一道缝隙。
大量残缺不全的数据碎片被提取出来。大多是前哨内部监控的最后影像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形态各异的“清道夫”单元,它们无视能量武器的攻击,用某种未知的场域分解护盾,然后用细小的触须般的工具,以惊人的效率拆卸、吸收一切含有复杂结构和能量的部分……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冰冷的、绝对高效的……“工作”。
最后一段相对完整的日志,是“归档者”AI在核心机房被突破前一刻录制的。它的电子音依旧冷静,但背景是结构崩塌的巨响和能量逸散的尖锐噪音:
“……确认袭击者身份……‘清道夫’……非生物,非AI……更近似于……自然现象的执行终端……”
“……其行为模式符合‘熵增加速协议’……目标:分解一切高度有序的智慧造物,将其转化为无序的基本粒子与能量……逆转文明对宇宙熵减的‘努力’……”
“……它们……是‘影’的更深层体现……是‘终焉之寂’蔓延的……触须与工具……”
“……警告……所有‘火种’单位……‘回响’……它们在……‘回响’真实宇宙……寻找……秩序之弦的……波动……”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舰桥内一片死寂。“清道夫”的真相比想象的更加骇人。它们不是敌人,它们是……一种宇宙规律的冰冷体现,是负责将一切拉回热寂平衡的“清洁工”。而“微光”前哨,以及其代表的“播种者”文明遗产,正是因为其高度有序的科技结构,成为了需要被“清理”的目标。
“我们……我们文明的发展,在它们看来,难道就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吗?”一位年轻的船员喃喃道,脸上失去了血色。
就在这时,负责深空监测的岗位突然发出了警报,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接收到新的深空信号!非‘清道夫’特征!来源……未知,方位角734 by 39,距离……极度遥远!信号编码方式古老,但结构复杂,重复模式……分析中……疑似……求救信号!”
全息星图上,一个微弱却持续闪烁的红色光点,在远离“微光”坟场、更加深邃黑暗的星域中亮起。它的编码方式与“播种者”数据库中的任何记录都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绝望而执着的韵律。
刚刚目睹了一个文明痕迹被彻底抹除的惨状,此刻却又收到了来自黑暗森林中另一声微弱的呼救。
阿灼凝视着那个遥远的光点,钥石在他手中微微震动,不再仅仅是与母星共鸣,更仿佛与那跨越了无尽虚空、来自另一个陌生存在的绝望呼喊,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跨越种族的共情。
深渊刚刚展示了它冷酷的獠牙,却又在此刻,显露出了一丝意想不到的、属于“生命”与“秩序”的微光。
“记录信号源坐标,进行最大程度增强与分析。”阿灼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新的决断,“巴顿,凯拉,我们可能需要改变航向了。”
“守护者一号”静静地悬浮在“微光”的坟墓旁,舰首缓缓转动,对准了那片传来未知求救信号的、更加深邃的黑暗。深空不再只是威胁,它也带来了新的谜题,与一丝渺茫,却不容忽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