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相比于华东前线得紧张,此地的氛围虽然同样严肃、忙碌,却多了沉淀与思考的空间。
张百川刚参加完一场关于敌后根据地建设与发展的专题会议,他的发言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对华东乃至全国战局的分析鞭辟入里,再次赢得了与会领导们的赞许。
此刻,他独自走在回住处的小路上。
“百川同志,留步,”一个熟悉而热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百川回头,看到邓大姐正快步走来,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
“邓大姐。”张百川停下脚步,微笑着打招呼。
“会开完了,我看你刚才讲得真好,老总们都在点头呢,我们家老周时常谈起你。”邓大姐走到近前,语气中满是赞赏:“咱们华东军区在你手上,真是打出了威风,也建出了样子,六十万主力啊,想想都提气,”
“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是人民群众的支持,还有中央的正确领导。”张百川语气平和,没有丝毫骄矜之色,“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具体的工作。”
“你呀,就是太谦虚。”邓大姐话锋一转:“说正事,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苏梅同志那边,我可是帮你打听过了,人家对你印象很好,说你讲课深入浅出,有大将风度,就是好像不太主动嘛。”
张百川难得地露出窘迫,他习惯性地想抬手摸摸帽檐,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顺势插进了裤兜里:“邓大姐,您也知道,现在形势虽然好转,但鬼子未灭,关内关外还有大量顽军,华东、山东那边千头万绪,我这一颗心,大半都拴在战场上,实在是……”
“实在是分不开身,对吧?”邓大姐接过话头,语重心长:“百川同志,革命工作固然重要,但个人问题也不能一直悬着。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互相扶持,共同进步,这本身也是对革命事业有利的事情。”
“你看人家刘师长、贺老总,不也都是有家庭的嘛。再说了,苏梅同志要文化有文化,要觉悟有觉悟,在白区做过地下工作,经受过考验,这样的好同志,你可不能错过了。”
张百川沉默了片刻。这些日子与苏梅的几次接触,那个温婉中带着坚韧,眼神清澈而充满智慧的女同志,确实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她听他讲述战斗经历时,不仅能理解其中的艰险,更能敏锐地捕捉到战略层面的意图;聊起根据地的文化建设,她也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张百川终于开口:“邓大姐,苏梅同志确实很好。只是,我的情况您也了解,常年在前线,枪林弹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怕是……”
“怕是什么?怕吃苦?还是怕担风险?”邓大姐打断他,“苏梅同志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从南京沦陷区一路辗转来到延安,什么风险没经历过?我们革命者,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重要的是两颗心能贴在一起,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正说着,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邓大姐,张司令员。”
两人回头,只见苏梅拿着一卷文件走了过来。她穿着军装,齐耳短发显得干练利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目光坦然地看向张百川。
“哎哟,正说你呢,你就来了。”邓大姐笑着拉过苏梅,“你们聊,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说完,不由分说地给了张百川一个“把握好机会”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小路上只剩下张百川和苏梅两人。
“苏梅同志,有事?”张百川打破沉默。
“是这样,”苏梅将手中的文件递过来,“这是根据您上次在抗大讲课内容整理的教学提纲,准备下发到各分校,请您最后审阅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张百川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你整理得很清晰,重点突出,特别是关于平原地区步炮协同的要点,总结得很到位。”
“是您讲得好。”苏梅微微低头,随即又抬起,目光中带着探讨的意味:“张司令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在课上提到,大兵团作战,‘势’重于‘子’,营造有利的战略态势比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重要。那么在目前华东军区已经取得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下一步营造‘势’的关键点,您认为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到了张百川最擅长的领域,也显示出发问者不俗的战略眼光。他眼中闪过欣赏,略一沉吟,便侃侃而谈:“关键在于连通与整合。华东军区由山东军区与新四军合并而成,地盘扩大了,部队增多了,但要想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必须打通内部的脉络。津浦线、陇海线,这些交通大动脉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或者至少让敌人无法有效利用。”
“苏中、皖北、鲁南,各根据地要连成一片,让我们的兵力和物资可以高效机动。这就是下一步的‘势’——一个整合的、机动的、难以被分割的华东。”
他一边说,一边虚划着地图,那份从容与自信,源自于无数次成功战役的积累和对全局的深刻洞察。
苏梅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眼神愈发明亮。“我明白了。就像下棋,不仅要吃掉对方的子,更要布局造势,让对方无处下手。张司令员,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互相学习。”张百川笑了笑,将文件递还给苏梅,“提纲没问题,另外以后私下场合,叫我百川同志就好。”
苏梅微微一怔,脸上泛起红晕,随即坦然应道:“好的,百川同志。”
两人又就根据地的文化教育、干部培养等问题交谈了几句,气氛融洽而自然。
张百川发现,和苏梅交谈确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她不仅能理解他的思路,还能提出一些从地方工作角度出发的、具有启发性的建议。
告别苏梅后,张百川回到住处。他站在窑洞窗前,望着远处宝塔山的轮廓,心中并不平静。邓大姐的话,苏梅的身影,以及肩上沉甸甸的担子,交织在一起。
个人问题,他确实从未认真考虑过。从湘江血战一路走来,他的人生就是由一场接一场的战斗,一个接一个的作战计划填满的。
扩大队伍,建立根据地,发展军工,歼灭敌人,这一切几乎成了他生命的全部。然而,中央领导的殷切期望,老战友们若有若无的关心,以及邓大姐毫不掩饰的撮合,都让他开始意识到,或许他的人生轨迹,可以也应该有另一种色彩。
机要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司令员,山东军区谢政委、陈参谋长联名来电,关于各纵队整训进展及下一步作战预案的初步构想,请您审阅。另外,中央通知,明天上午九点,中央军委想听听您对东北局势的看法。”
“知道了,电报拿进来。”张百川立刻收敛心神,将个人情感暂时压回心底。他接过厚厚的电文,迅速沉浸其中。
谢福治和陈榘的报告详尽而务实,显示了山东军区高效的运转。各纵队换装、编练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炮兵和骑兵的建设卓有成效,兵工厂的生产能力也在稳步提升。他们提出了几个下一步作战的初步方向,或向北威胁平津,或向西策应晋冀鲁豫,或向南巩固江淮。
张百川看得非常仔细,不时用铅笔在旁边写下批注。他欣赏谢福治和陈榘的能力,他们的配合让他对后方无比放心。
“告诉谢政委和陈参谋长,”他对等候在一旁的机要员口述回电,“他们的方案我看过,思路很好。具体作战方向,待我返回济南后,召集纵队以上干部会议详议。当前首要任务是完成整训,形成合力。尤其注意新编入纵队的思想磨合与战术协同,不能出现强弱不均的现象。另,加强对青岛港口的管控与利用,通过约翰逊的渠道,争取再搞几条子弹生产线过来,此事可由肖桦主任具体负责。”
“是,”机要员记录完毕,敬礼离开。
窑洞里再次恢复安静。张百川的目光投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东北地区。军委召见,询问对东北局势的看法,这绝非寻常。那里,如今是关东军经营多年的重地,也是未来战略角逐的关键点。中央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战略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肩头。华东军区六十万劲旅,是强大的力量,也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如何用好这支力量,不仅在抗战的最后阶段夺取更大胜利,更要为战后的局面未雨绸缪……
同时,苏梅那清秀而坚毅的面容,以及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又不期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一切,等这次会议结束再说吧。”张百川低声自语,嘴角却漏出笑容。
那不仅仅是因为想到了某个人,更是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历史的重担与个人的期许,正同时向他涌来,而他,有足够的自信和力量去迎接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