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角的铜铃还没被晨风吹响,你便已起身。铜镜里,那只左眼肿得比昨夜更甚,青紫色的瘀斑像朵丑陋的花,蔓延到颧骨,连眼睑都肿得眯成了一条缝,轻轻一碰就传来钻心的疼。你却毫不在意,扛起那套桌面磨出包浆、凳腿缠过布条的旧桌凳,脚步沉稳地走向房门。
果不其然,刚推开房门,院子里便炸开一阵比昨日更放肆的嘲笑——十几个峨嵋女弟子刚结束晨练,正擦着汗歇气,看到你这副“惨状”,有的笑得直不起腰,用剑鞘拍着掌心;有的捂着嘴,眼角却藏不住戏谑;连一向端着架子的七师姐方又晴,都背过身去,捂着嘴偷笑着,显然也没忍住。
“哟,杨先生这是去跟人抢笔墨了?怎么把脸抢成这样?”一个穿水绿劲装的小师妹笑着喊道,引来一片附和。
“我看是嘴太碎,得罪了江湖人吧!”另一个弟子接话,语气里满是优越感,“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学人家打抱不平,真是自不量力。”
在她们眼里,你不过是个靠花言巧语哄得大师姐欢心的穷酸书生,没半点真本事,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纯属活该。
你对这些嘲讽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扛着桌凳走过庭院时,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轻响,晨光穿过槐树叶,在你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倒让你这副狼狈模样多了几分沉敛的气度。你一步一步走出锦绣会馆,门楣上“锦绣会馆”四个鎏金大字在晨雾中泛着淡光,像在无声见证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你熟门熟路地来到西街老槐树旁,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洞里的半块墨锭还在,树干上甚至留着你昨日摆摊时蹭到的墨痕。你将桌凳稳稳架在两块青石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铺纸研墨,只是从布包里摸出个粗陶碗,倒了点凉白开放在桌上,然后便盘腿坐在长凳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你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配合着你肿起的左眼,倒有种异样的肃穆——你并非在闭目养神,耳中早已将周遭的动静尽收眼底:包子铺蒸笼掀开的“哗啦”声,糖画摊转盘的“吱呀”声,还有远处玄剑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你在等,等那个必然会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晨雾散尽,日头渐渐爬到头顶,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巳时刚过,一阵熟悉的、带着蛮横气息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是玄剑门那几个短打的汉子的脚步声!你猛地睁开眼睛,那只完好的右眼之中精光一闪,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你清楚,鱼儿要上钩了,但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你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起桌凳,用布巾裹好,扛在肩上便往旁边的小巷拐去。那小巷极僻静,是西街商户倾倒污水的地方,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馊味,平日里鲜有人至。偶尔有挑着泔水桶的伙计经过,看到你这副眼眶乌青的模样,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不敢多看。
巷子深处,一扇黑色的木门嵌在斑驳的土墙里,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一户人家。你在门前站定,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后,伸出右手食指关节,按照“两长一短”的节奏轻轻敲击门板——“咚、咚——咚”,敲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某种隐秘的暗号意味。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带着铁器腥气的冷风钻了出来。一个面容如刀削斧凿的精悍汉子探出头,他穿着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绣春刀,刀鞘磨得发亮,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你——当看到你肿起的左眼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被警惕取代,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没有废话,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那面巴掌大的“如朕亲临”金牌,金牌由纯金打造,正面刻着盘龙纹,中央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在巷子里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你只晃了一下,便迅速收回怀中——这已经足够了。
那精悍汉子的瞳孔在看到金牌的一刹那,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警惕瞬间被极度的震惊和敬畏取代,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也迅速垂下,身体绷得笔直。“扑通”一声!他想都没想,单膝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锦衣卫巴州百户朴铁手,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你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侧身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墙上挂着几张弓和几壶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皮革味——典型的锦衣卫据点布置。铁手立刻起身,恭敬地关上大门,插上门闩,如同最忠诚的仆人般跟在你身后,头微微低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的锐利锋芒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你将肩上的桌凳放在一旁,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下达命令:“九天之后,玄剑门试剑大会。你带上巴州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把会场外围围得水泄不通——记住,是外围,最好是山门之下,形成一道封锁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踏入会场半步,也不准放任何人擅自离开。”
你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凳,补充道:“对外说辞我已经想好——就说接到密报,有地方匪寇企图在试剑大会上作乱,破坏武林盛会,你们是奉上级命令前来维持秩序的。至于动手……”你抬眼看向铁手,“自然会有人在会场内控制局面,你们负责保护到时候来喊冤的苦主们。以及最后拿下一干人等下狱。”
朴铁手脸上没有丝毫疑惑,锦衣卫的天职便是服从,他用力点头:“遵命!属下这就去清点人手,安排布防!”
你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向院门走去。朴铁手连忙上前为你拉开大门,目光落在你肿起的左眼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用极低的声音关切地问道:“大人,您脸上的伤……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是谁干的?属下这就去把人抓来,给您出气!”
你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铁手浑身一寒,仿佛坠入冰窖:“不必。这伤是收利息的时候,对方给我留下的收据。等九天之后,我会亲自去讨回来。”说完,你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巷,重新融入西街的喧嚣之中。
你径直回到老槐树下,重新支起字摊——你知道,玄剑门的人昨天被官差搅了局,必然心有不甘,今天定会再来找回场子。你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然而,你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拳脚相加,而是一幕让所有围观群众都目瞪口呆的场景。街口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昨天那个不可一世的刀疤脸,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短打,手里提着一个描金漆盒,盒身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到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杨先生!”刀疤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而扭曲,“在下昨日是猪油蒙了心,一时冲动冒犯了您,今日特地来给您赔罪!这是一点心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这粗人计较!”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着漆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你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心里此刻正七上八下,一想起昨天回去后的遭遇就浑身发抖。
昨天他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回到玄剑门分舵,刚进门就被负责青石镇事件的白胡子长老叫了过去。那长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昨天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拿起桌上的茶盏就砸在他脚边,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你个蠢货!谁让你去招惹那个杨先生的?!”长老指着他的鼻子怒斥,声音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青石镇那个神秘高手杀了张师爷和幽冥鬼道五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个节骨眼上,你去招惹一个住在锦绣会馆,和峨嵋派牵扯不清的读书人?他要是在峨嵋派相好面前吹点枕边风,煽动峨嵋派抵制联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长老越说越气,最后勒令他今天必须亲自上门赔罪,要是得罪了峨嵋派,就把他逐出门墙。
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看那漆盒一眼。刀疤脸也不敢多停留,放下漆盒后对着你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然后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匆匆离开了西街,直到走出老远,才敢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刀疤脸一走,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商户和百姓都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活计也忘了干——卖包子的掌柜举着铲子僵在半空,糖画师傅的勺子停在转盘上方,连哭闹的孩童都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止住了哭声。玄剑门那帮横行霸道、连官差都敢不放在眼里的恶霸,竟然给一个穷书生赔礼道歉了?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奇!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西街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那是玄剑门的刀疤脸啊!他竟然给杨先生鞠躬赔罪了!”
“这杨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连玄剑门都怕他!”
“难道他是隐世的武林高手,故意扮成书生体验生活?”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所有人看向你的眼神都变了——昨天还是同情、怜悯,今天却充满了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穷书生,背后到底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昨天还对你爱理不理、甚至暗地里埋怨你“惹事生非”的商户们,此刻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卖豆腐的大妈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提着装豆腐的木盆,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隔壁布庄的伙计也跑了过来,连布庄的门都忘了关;几个挑着菜筐的农妇也放下担子,踮着脚往里面凑。他们脸上的麻木和恐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扭曲的激动,和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狂热——能让玄剑门低头的人,说不定真能帮他们摆脱苦海!
人群中,一个年长的货郎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般喊道:“我知道了!杨先生肯定是峨嵋派哪位高人的相好!你看他住在锦绣会馆,那可是峨嵋派的地方!”
“对对对!”卖菜的大妈立刻附和,“马上就要试剑大会了,玄剑门想跟峨嵋派联姻,这个节骨眼上哪里敢得罪峨嵋派的人!肯定是怕杨先生在相好的峨嵋女侠面前说他们坏话!”
这些自作聪明的猜测,让人群的情绪更加高涨,看向你的眼神也愈发炙热。
你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拿起桌上的漆盒。盒子很沉,入手冰凉,你轻轻打开搭扣,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几锭雪白的银子静静地躺在上面,足有五十两,旁边还放着一个瓷瓶,瓶身上刻着“金疮圣药”四个字,瓶塞处系着红色的丝绦,一看就是上好的伤药。
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漆盒推到旁边的布庄老板王老实面前。王老实正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惊魂未定,双手还下意识地攥着衣角,上面还沾着昨天的污渍。
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王老板,昨日因你之事,我才与他们结怨。这银子和伤药,算是他们赔给你的,拿着,去把那些被弄脏的布料换了,再给家人买点好吃的。”
王老实的身体如同被闪电击中般狠狠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漆盒里那几锭闪着银光的银子,又抬头看向你那只依旧乌青骇人的左眼,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深深的愧疚,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防线。
这五十两银子,足够他重建布庄,让一家人衣食无忧好几个月;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因为帮他出头,被打成了这样,如今还把赔偿款让给了他。
“扑通”一声!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中年男人,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对着你深深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先生!这使不得啊!是小人连累了您,怎么还能要您的东西!您快收回去,这银子我不能要!”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把漆盒推回来,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没有扶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他推过来的粗糙大手。他的手掌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剪刀裁布而有些变形,带着布料的纤维感。你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拿着。”
这两个字让王老实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动弹分毫。你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激动而狂热的脸,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此地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不是说话的地方。王老板,可否借你店铺一用?我有些话,想和各位被玄剑门欺压过的乡亲们单独聊聊。”
王老实闻言,如同大梦初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不少灰尘,他却顾不上拍打,脸上露出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对着你做出“请”的手势:“先生快里面请!小店能让您屈尊,是蓬荜生辉,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布庄门口,推开那扇还挂着昨日破损布帘的木门,恭敬地等候你进入。
你点了点头,在王老实的引领下率先走进布庄。布庄里依旧一片狼藉,昨日被砸垮的摊位还倒在地上,散落的布料沾满了泥浆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身后的商户和百姓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满是激动和期待,然后便如同训练有素的鱼群,安静而迅速地跟了进来,没有一个人说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当最后一个人走进来后,王老实颤抖着双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吱呀”一声,门闩落下,门外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布庄内陷入了近乎凝滞的紧张与肃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地上那些被污水浸染的布匹——它们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无声地控诉着玄剑门的暴行,也刺痛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布庄里没有多余的座位,你便随意找了个装满粗布的木箱坐下,木箱上的漆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你没有选择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太师椅——那是王老实平日里待客用的,你刻意将自己放在与所有人平等的位置,这一举动让在场的百姓更加安心,看向你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
你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挤在狭小空间里的脸:有年过半百的老汉,脸上刻满了皱纹;有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眼中带着警惕;还有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拳头紧紧攥着,脸上满是愤怒。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菜色,显然是常年被欺压的结果,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一丝微弱却执着的希望。
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整间屋子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我知道你们怕。怕玄剑门的报复,怕说了之后日子更难过,怕就算告了也没人管。”你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将他们的恐惧尽收眼底,“但是,你们今天也看到了,他们也怕。他们怕峨嵋派,怕朝廷,更怕我们这些被欺压的人团结起来。”
你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空白长卷,长卷用优质的宣纸制成,边缘用细麻线装订,足有三尺长。你“啪”的一声将它铺在地上,宣纸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九天之后,玄剑门试剑大会,巴蜀所有武林门派都会到场。我会去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玄剑门的罪行。”你拿起放在一旁的笔墨,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墨点,“我需要你们的声音,变成一把把尖刀,插进玄剑门的心窝。”
你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张纸,就是我们的武器。把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冤屈,你们被玄剑门欺压的经过,都写在上面。我杨仪,以我的性命担保,会带着这张纸,去试剑大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恐惧、犹豫、愤怒、期待,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与对报复的恐惧激烈交战,没有人敢先开口,也没有人敢先动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市喧嚣,反衬着屋内的凝重。
终于,王老实动了。
这个第一个被你“拯救”的男人,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他从你手中接过那支狼毫笔,笔杆在他颤抖的手中几乎要握不住。他跪在那张空白长卷前,看着宣纸的洁白,又看了看你坚定的眼神,仿佛下定了毕生的决心。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王老实”,三个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然后,他哽咽着,写下了自己的冤屈:“玄剑门每月索要‘平安钱’十两,不给就砸店。建武十四年四月十二,被刀疤脸等人砸毁摊位,布料尽毁……”
这三个字,仿佛是一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隔壁卖豆腐的张老汉,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玄剑门强占我家两亩薄田,我儿子去理论,被打断了腿!我要写!”
“还有我!”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走上前,眼中含着泪,“玄剑门的弟子调戏我,我男人上去阻拦,被他们打成重伤!”
“算我一个!”“我也要写!”
人群瞬间沸腾了!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有的接过笔写字,有的不会写字就请旁边的人代笔,然后自己按上鲜红的手印。粗糙的手指蘸上印泥,在宣纸上按下一个个清晰的手印,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有人写着写着就哭了,压抑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有人则咬着牙,字迹里满是愤怒;还有人一边写,一边大声念着自己的冤屈,引来一片附和。整个布庄里,哭喊声、控诉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丝混乱,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对玄剑门的仇恨。
你坐在木箱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张雪白的长卷,渐渐被一行行血泪交织的文字和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填满,原本洁白的宣纸,此刻已变成承载着无数冤屈的“万民状”。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宣纸上,那些字迹和手印仿佛在发光。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微笑——这就是民意,这就是足以将任何庞然大物彻底淹没的汪洋大海!没有什么比百姓的愤怒更可怕,也没有什么比团结起来的民众更有力量。
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多年的愤怒与恐惧,在这一刻激烈交战!
终于,王老实这个第一个被你“拯救”的男人,用那只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从你手中接过了那支重若千钧的毛笔。他跪在那张三白长卷前,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他被敲诈勒索的血泪控诉!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来!”“还有我!”“算我一个!”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沸腾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在那张长卷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与一段段触目惊心的罪行!
你看着那张雪白的长卷渐渐被一个个鲜红的手印,与一行行充满血泪的墨迹填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微笑。这就是民意,这就是足以将任何庞然大物彻底淹没的汪洋大海!
整整一个下午,王老实的布庄都大门紧闭。外面的阳光再也无法照进这间早已被愤怒、仇恨与希望彻底填满的秘密据点。
当最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用那只早已被岁月与苦难压得几乎变形的手指,颤抖着蘸上鲜红的印泥,在长卷最后一处空白重重按下自己的手印后,这张承载了无数巴州百姓血与泪的雪白长卷,终于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血色檄文!
你的眼神平静如水,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这张沉甸甸的“万民状”缓缓卷起,在所有人充满托付与凝重的目光注视下贴身收好。
你缓缓站起身,环视着这一屋子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却已重新燃起希望与斗志火焰的人们,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各位,从今天起,王老板的布庄,就是我们的联络点。”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变得粗重起来!联络点——这三个字的含义他们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他们有了组织,他们的反抗不再是无声的呐喊,而是一场有计划、有目的的战争!
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与震惊的时间,下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响:“我需要你们在这几天里,继续收集更多玄剑门的罪证——尤其是人证!找到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告诉他们,九天之后有人为他们申冤,让他们到时候都去试剑大会!到时候朝廷会有大官来给大伙做这个主!”
你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对着所有人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缓缓点头,然后在他们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敬畏目光中,扛起那套早已成为你身份象征的破旧桌凳,转身走出布庄。你将最后的战场留给了他们,你相信,这些被压迫到极限的人们,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你回到锦绣会馆,回到那间属于你的房间。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与嘲弄全部隔绝在外。你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你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你没有立刻休息,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飞速运转,消化着今天得到的一切,为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进行最后的推演。
你缓缓摊开那张血色的“万民状”,看着上面一个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名字,心中一片冰冷。你敢于让他们去寻找“人证”,并非一时冲动——你的手中早已握有一张足以保证他们安全的王牌——锦衣卫。你已经命令铁手在试剑大会当天彻底封锁会场外围,届时只要人证敢站出来,玄剑门绝不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公然杀人灭口;而当“公审”结束,玄剑门轰然倒塌后,他们自然也就安全了。
你的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巴州玄剑门,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在你的宏大蓝图中,下一个目标早已被牢牢锁定——梓州唐门。那个以暗器与毒药闻名天下的百年世家,财富与底蕴远在玄剑门之上,也将是你彻底掌控整个巴蜀武林的关键一步。
想到这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矫健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丁胜雪。你的女人,也是你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试剑大会上,她作为峨嵋派大师姐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清算玄剑门,这一步至关重要,却也必然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事后她必须回峨嵋总坛,向那些老顽固解释这一切。
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霸道的微笑。解释?不,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等你处理完唐门的事情,就会亲自去一趟嘉州峨嵋金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从那个冰冷的山巅光明正大地带走!
至于峨嵋派这个成分复杂的庞然大物,你脑中早已有着清晰的计划。僧、尼、道、俗四堂鼎立,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矛盾重重。你要做的,就是分化处理,拉拢可拉拢之人,打压必打压之辈,最终将这个名门正派也彻底纳入“新生居”的版图!
巴州、梓州、嘉州——一条清晰的征服之路在你脑海中缓缓铺开。而这一切,都将从九天之后那场名为“试剑”、实为“审判”的大会开始。
你吹熄了油灯,整个房间陷入深沉的黑暗——就如同玄剑门即将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