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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阆州城最后一缕槐花香掠过衣襟,你将手背在身后,指尖还残留着那座古城青石板的微凉触感。你没有再回头,靴底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一路向东。蜀中秀丽的田园风光在两侧缓缓倒退,稻田翻着翠浪,竹篱边的野菊沾着晨露,可这些惯常能入诗入画的景致,都没能在你眼底停留太久——你的思绪还沉在阆州那夜的火光里,神只陨落时的余烬,与凡人新生时的朝阳,在记忆里交织成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经过五日风尘,当地平线上终于隆起一片黑压压的城郭轮廓时,你眼底才泛起一丝波澜。那城郭越来越近,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口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温润,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车轮碾过吊桥的木缝,发出“吱呀”的重响——梓州城,到了。

相较于阆州浸在晨雾里的古朴宁静,梓州城的喧嚣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刚进城门,就见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绸庄的伙计正站在门首招揽客人,金饰铺的幌子在风里摇得“哗哗”响。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木质的店牌层层叠叠,从南货铺到铁铺,从书斋到胭脂铺,无一不彰显着此地的富庶。更特别的是空气里的气息,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新鲜松木清香与醇厚油脂味的独特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城笼罩——桐油。你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用问也知道,这便是唐门的地盘。作为此地唯一的霸主,唐门的影响力正如这桐油味一般,渗进了城砖的缝隙,飘进了寻常百姓的灶房,早已无处不在。

你没有急于前去拜访,脚步拐向了城中最热闹的主街。街口“松涛客栈”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朱红的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往来的食客。

掌柜是个下巴留着三缕短须的精明中年人,见你身着质地上乘的素色长衫,腰间虽无佩剑却气度不凡,连忙弓着腰迎上来,褪色的青布褂子下摆扫过门槛,双手捧着擦得锃亮的铜壶给你倒了杯粗茶:“客官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咱们这临街的上房视野最好,能看见南河的帆影呢!”

你颔首应下,跟着伙计上了二楼,推开雕花木窗,楼下的繁华街景便尽数涌入眼底——卖糖人的老汉正给孩童递上一只琉璃般的糖龙,穿绫罗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心走过,酒肆的伙计正扛着酒坛往楼上送,吆喝声、马蹄声、酒坛碰撞声搅在一起,活脱脱一幅梓州市井图。

简单洗漱一番,洗去一路风尘,你便下了楼。此时正值傍晚,客栈大堂里早已坐满了人,酒气混着菜香弥漫在空气中。你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伙计麻利地摆上碗筷,你点了一壶本地特产的“梓州春”,又要了酱鸡、凉拌木耳、卤味拼盘几样精致小菜,便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堂内的三教九流。你的耳力早已练到极致,即便在这嘈杂的环境里,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也如在耳畔一般清晰。

不远处的一桌,两个身穿锦缎衣衫的商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穿藏青锦缎的商人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腮帮子鼓着,压低了声音往对面凑了凑,手指在桌案上比了个“半”的手势,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唉,王兄,你这次收的这批桐油,又被那‘玉古会馆’压了半成的价吧?”

被称作王兄的商人苦笑着摇头,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桐油账本,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他声音压得极低,还下意识瞥了眼大堂门口,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可不是嘛!唐门这手腕,真跟熬透的桐油似的,又黑又亮,还黏得人挣不脱。整个梓州的桐油,从榨坊的料桶到客商的货船,全得经他们‘玉古会馆’过一遍手。上次我偷偷给荆南来的客商塞了张价目条,转天就被会馆的人‘请’去喝茶,柜台上那柄压账的铁尺拍得桌面嗡嗡响,吓得我后脊梁都冒冷汗!”他顿了顿,端起粗瓷茶杯猛灌一口,茶梗卡在牙缝里也顾不上剔,又重重叹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虽霸道,倒也守着老规矩。咱们本地油行每担固定赚一成利,他们抽两成,哪怕年景再好、市价再涨,这比例也十几年没变过。好歹给留了口热汤喝,总比前些年被江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会压价压得连本钱都收不回强。”

你不动声色地执起青瓷酒杯,浅呷一口“梓州春”。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蜀地特有的温润,尾调还裹着丝青梅的清冽,恰好压下了大堂里的烟火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梨木桌案上轻叩,指节撞在木纹凹陷处,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心中已然勾勒出唐门的行事脉络。

这唐门的路数,倒是把旧式行会的垄断玩到了极致——既靠着强权攥紧垄断的缰绳,又留着一成利的活口,把本地油行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对外能靠着“抱团”的规模压垮外来商会,稳住梓州桐油的市价;对内又能避免商家被逼急了鱼死网破,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就像墙角结网的蜘蛛,既用蛛丝困住飞虫,又特意留着网眼透气,让整个蛛网始终保持着鲜活的张力。

此时,邻街门口的谈话声又飘了过来。那是住在隔壁的一家三口,穿粗布短打的男人搓着手,眼角的细纹里嵌着焦虑,里屋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咳嗽声,他妻子下意识地往里屋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当家的,别急,明儿一早咱们就带孩子去唐家开的‘济世堂’,那里的大夫看病不收诊金,咱们只需要花钱抓药就行。”

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话是这么说,可那药钱也不便宜啊!上次孩子感冒,抓了两副药就花了我三天的工钱。不过比起其他医馆,倒是省了一笔诊金,也算是唐门积德了。”

你的手指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又是一手漂亮的阳谋。免费义诊看似是行善,实则是将所有病人都引流到自己的药铺——既赚了药钱,又博了“悬壶济世”的好名声,一举两得。这唐门的掌舵人唐明潮,绝非池中之物。

你将杯中的“梓州春”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悠长的余韵。心中对唐门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种经营模式,与你早期对“新生居”的构思确有几分相似,都是通过建立一套对自己有利的“规矩”来垄断行业。只不过,唐门的“规矩”是靠暴力与强权兜底,而你的“新生居”依靠的,是那些无法仿制、无法替代的核心产品与技术。一个是旧时代行会模式的巅峰,一个是新时代生产力的降维打击。

你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对这次唐门之行,愈发期待起来。

夜色渐深,客栈大堂的喧嚣渐渐淡去,酒客们陆续离去,伙计开始收拾碗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你缓缓放下空空的酒杯,客栈里听来的消息虽生动,却终究浮于表面,像蒙着一层雾的花,看不真切。你需要更深、更可靠的情报。起身时,你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分量正好,伙计见了便不会多问。推开门,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

此时的梓州城早已华灯初上,主街的灯笼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不少行人还在街边闲逛。你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拐进几条僻静的小巷,巷口卖糖人的老汉正收拾担子,竹筐上的琉璃灯晃出细碎的光。小巷里很静,只有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最终,你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铺前停下——牌匾上“墨香书斋”四个隶书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几分古朴。

书斋里灯火通明,一个头发花白的账房先生正低头拨弄算盘,“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缓步走进去,木质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老先生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几分老态的沙哑:“客官,要点什么?是要新刊的话本,还是前朝的碑帖?”

你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落在青石上的雨:“来一本新刊印的‘北使纪略’。”

算盘珠碰撞的声音突然顿住。老先生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先是蒙着一层雾似的,待扫过你腰间的羊脂白玉时,那层雾瞬间散去,瞳孔猛地收缩,像两簇突然点燃的星火。他仔仔细细地将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长衫的针脚到腰间玉佩的纹路,连你鞋面的灰尘都没放过。片刻后,他脸上的老态一扫而空,堆满了无比恭敬而狂热的神情,嘴唇颤抖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膝盖一弯就要纳头便拜。

你轻轻一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托住。这力道收放自如,既让他无法跪下,又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压迫。“不必多礼,带我进去。”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是!社长!”老先生压抑着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在前引路。他带着你穿过摆满书架的前堂,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从经史子集到医卜星相一应俱全。走到后厢房,他抬手在墙上的一幅《春江垂钓图》上轻轻一扭——画轴后的木栓“咔嗒”一声轻响,旁边的书架便无声无息地向旁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密道,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密道里空气干燥流通,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将通道照亮。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密室出现在眼前。密室里,十几名身穿劲装的汉子正低头整理案宗,有的用羊毫笔在卷宗上批注,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有的则在墙上的舆图前标注,手指点在不同的位置,低声讨论着什么。

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梓州城舆图,用桑皮纸裱糊得十分牢固,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青色小旗是客栈酒肆,红色小旗圈着唐门的产业,最显眼的是城北那面金色小旗,旁边注着“梓州府衙”四个小字。

这正是你麾下新生居借金风细雨楼之力,于半年前在梓州布下的秘密情报核心。书斋仅是幌子,平日以兜售少爷小姐偏爱的言情志怪话本掩人耳目,暗中则受新生居汉阳分部特别行动队直接调度。此类情报站点,但凡交通要冲或江湖大派盘踞之地,新生居皆在暗中布下——供销社需顾虑货源运输与成本,情报站却只求织密消息网络,哪怕仅养数十名探子打探市场动静与江湖传闻,亦是维系全局的关键眼线。

你的到来,让整个密室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看向你,眼神里满是狂热与崇敬。下一秒,他们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密室顶部的灰尘都微微颤动:“恭迎!社长!”

你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有力量:“都起来吧。关于唐门最新的情报,递给我。”

引路的老先生——梓州分部的负责人“老刘”,连忙从一个上锁的铁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铁柜上的铜锁在他手中轻轻一转就开了,显然是早已熟记于心。他双手捧着卷宗,恭敬地呈到你面前:“社长,唐门如今的家主名叫唐明潮,此人雄才大略,手段狠辣,城府极深。二十年前他接手唐门时,族里还有几房旁系不服,结果不到半年,那几房要么被他以‘触犯族规’的名义废了武功,要么被派到边境的分号,再也无法插手族中事务。唐门能有今日的局面,几乎全是他一手缔造。”

你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划过卷宗的封皮,那是用牛皮制成的,十分耐磨。你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老刘咽了口唾沫,翻到卷宗的第二页,声音压得更低:“他的亲弟弟唐玉成,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心机深沉,精于算计。咱们在客栈里听到的‘玉古会馆’的规矩,比如桐油的定价、商户的分成,全是出自此人之手。兄弟二人一主武,一主商,配合得天衣无缝。唐明潮用武力压服各方势力,唐玉成就用生意把唐门的根基扎稳,现在整个梓州的桐油、药材、甚至部分绸缎生意,都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

“至于继承人问题,”老刘翻到下一页,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这正是唐明潮最高明的地方。他对外宣称,家主之位能者居之,绝不世袭。无论是他自己的一女二子,还是唐玉成的三女一子,甚至旁系的堂兄弟,只要能为家族立下足够的功劳,就有机会继位。这话一出,唐门上上下下都像打了鸡血,嫡系旁系都拼了命地表现——有的去拓展外地生意,有的去拉拢江湖势力,还有的在族中打理产业,竞争虽激烈,却没出现内耗,反而把所有力量都拧成了一股绳,一致对外。”

你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赞许的弧度。这唐明潮果然是个人物。他看似放弃了世袭的私心,实则用一个“能者居之”的虚名,将整个家族的潜力都压榨到了极致。只要他的子女不是废物,在这种高强度的竞争里必然会脱颖而出,到时候他再顺水推舟传位,谁也挑不出毛病。好一个阳谋,好一个唐明潮。

你合上卷宗,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唐明潮的长女唐韵秀,还有唐玉成的那几个女儿,情况如何?”

老刘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促狭的八卦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案角的铜镇纸,眼神往左右扫了扫才压低声音:“先说唐玉成那三位嫡女,都在家族外事堂当执事,年纪都是二十出头的光景。”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边缘点了点,说得更具体了些,“大姑娘唐春芳最是好强,一双眼睛总盯着族里的生意——上次锦城分号的账册,她查出几笔出入,竟直接拿着账本去找唐玉成提改策,半点不怵长辈,野心明晃晃的;二姑娘唐夏怜性子软,案头总摆着些诗词话本,外事堂的差事多是应付,同僚递来的公文她也只拣轻松的办,心思全不在家族事务上。”

老刘又往你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沉:“最要留意的是三姑娘唐秋瑞,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最是厉害。外事堂往来的密报、各地分号的舆情汇总,据说都要经她手筛一遍才敢呈给堂主,错漏过不了她的眼,心思细得像筛子。”说到这儿,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至于唐明潮家的大小姐唐韵秀,那更是梓州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现任执法堂执事,族里弟子犯了规矩,小到私藏银两,大到勾结外姓,只要堂主唐旭恭有令,她都会出手。”

“唐韵秀最是铁面无私,行事滴水不漏,在唐门内部和梓州江湖都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最能体现她性子的,是去年那桩通外泄密案——有个旁系侄子仗着是族亲,在库房当值时趁看守松懈,偷拓了唐门秘传“暴雨梨花针”的残页图谱,卖给了汉中龙马镖行的镖头。刚交易完就被执法堂的暗线抓了现行,人证物证俱在。”老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沉,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按唐门族规,私售暗器图谱属‘通外’重罪,本该废去武功、逐出门庭。”

“那侄子的娘是唐明潮的远房表姐,论辈分还是唐韵秀的表姨,得知消息后直接跪在执法堂外,额头磕得青肿,哭哑了嗓子求网开一面,整整跪了三天三夜。族里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也出面说情,说那侄子是一时糊涂,愿罚没家产抵罪。可唐韵秀半分情面没留,直言‘族规面前无亲疏’,亲自监督执法弟子废了那侄子的武功。事后还由她亲自拟写处置文书,详细列明罪证、族规依据,经堂主唐旭恭核验后,贴在唐门宗祠的公告栏上公示了半月,震慑全族。”

“就因这桩事,‘冰山美人’的名号彻底传开了。”老刘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八卦的意味,偷偷抬眼瞥了你一下,眼角眉梢都带着“懂了”的促狭,“对了,她今年二十八,跟社长您同岁,亲事却一直没定。前些日子有传闻说,要和唐门的外戚严家联姻——严家是剑门县望族,近百年给唐门输送过不少外姓弟子,还出过内门长老,和唐门主家也算世代有交情,论门第确实门当户对。”

“不过这则传闻暂未核实。”他话音一收,脸上的八卦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情报人员特有的审慎,指尖不自觉地叩了叩案上的情报记录册,“上月中秋,两家按规矩该互送节礼,也只是派了普通管事交接,唐韵秀和严家的适龄公子连照面都没打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双方长辈私下碰面商议婚事的迹象,更是半点没有。综合这些线索,咱们判断这只是江湖上捕风捉影的揣测。”

你被他这副明摆着“揣度心事”的模样逗得失笑,指尖轻叩了下桌面,语气坦然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虽不避男女之情,但向来只取两情相悦——总不能强扭人家姑娘的心意。”

老刘连忙尴尬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唐韵秀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唐政修、唐政齐,二十出头,被唐玉成派到锦城和义州的‘玉古会馆’做管事,风评不错,不是那种纨绔子弟。唐玉成的夫人是青城派上代掌门的千金,夫妻恩爱,可惜一直没儿子,前些年他夫人给他纳了个小妾,生了个小儿子唐政吉。对了,唐春芳之前奉外事堂堂主的命令,去玄剑门观礼,不知道社长有没有印象。”

你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玄剑门观礼时,确实有个穿石榴红襦裙的女子,只是当时你的心思全在“万民状”上,并未过多留意。你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心中有了决断:“既然要观察,就从这些活跃的年轻人开始。安排一下,创造几场‘偶遇’,我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近距离看看这些唐门的‘未来’。”

老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领命:“社长放心!唐玉成的三个女儿最喜欢去城东的‘悦山楼’,要么宴请宾客,要么姐妹小聚。明日午时,属下便为您安排一场‘巧遇’。”

第二日午时,你换上一身低调却华贵的墨色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牡丹,不仔细看难以察觉;腰间挂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手中摇着一把精致的檀香折扇,扇面上绘着几笔山水,俨然一副从江南而来的富家公子模样。你独自一人来到“悦山楼”,这座茶楼是梓州数一数二的高档场所,雕梁画栋,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着两名身着青衣的伙计,见你走来,立刻躬身迎上。

你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机灵的店小二正是昨夜密室里向你行礼的情报员。他不动声色地引你上了二楼,将你带到一个视野绝佳的雅座——这里既能俯瞰远处的南河帆影,又能将旁边更大的雅间动静尽收眼底。你刚坐下,他就端来一壶热茶,低声道:“客官稍等,您点的茶马上就到。”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片刻后,楼梯口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笑语声。三位身穿华服的年轻女子在一众仆人的簇拥下走上二楼,为首的女子身穿鹅黄色劲装长裙,裙摆绣着暗纹竹叶,行走时裙摆微动,像有竹叶在风中轻摇,面容明艳,举手投足间带着干练之气——正是唐春芳;她身旁的女子穿淡绿色罗裙,袖口绣着细小的兰草,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时不时望向窗外,正是唐夏怜;走在最后的少女穿秋香色短衫,束着腰带,露出纤细的腰身,腰带扣是枚小巧的铜制暗器形状,容貌清秀,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无疑是唐秋瑞。

三姐妹落座后,唐春芳便滔滔不绝地谈起家族生意,手指在桌案上比划着,语气中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上次锦城的桐油订单,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让账房仔细核对了斤两,怕是要被那边的掌柜克扣不少。”唐夏怜则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望着窗外的江景轻轻叹气;唐秋瑞话不多,却始终保持着警惕,指尖时不时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你敏锐地察觉到,唐秋瑞的目光已经有两次若有似无地扫过你的方向,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心中冷笑,这三姐妹各有千秋,一个野心勃勃,一个胸无大志,一个心思缜密。看来,是时候给她们的茶会加点“料”了。

你对着不远处的店小二,轻轻打了个手势——食指指尖在桌案上敲了三下。

店小二心领神会,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走来。经过你与三姐妹雅间之间的过道时,他脚下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倾,手中的紫砂壶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裹着碧绿色的茶叶飞溅开来,水汽氤氲中,他脸上露出十足的惊慌:“客官!小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吸引了二楼所有客人的目光。邻桌的唐家三姐妹也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唐春芳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显然是觉得被惊扰了;唐夏怜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双手抓紧了帕子;唯有唐秋瑞,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闪过一丝了然的讥诮,仿佛早已看穿了这场“意外”。

面对这滚烫的茶水,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没有起身,只是腰身微拧,像被春风吹偏的柳枝,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墨色锦袍的下摆随着转动扫过凳面,那壶热茶擦着你的肩头飞过,“哗啦”一声砸在地上,茶水溅起的水珠正好落在你袍角的暗纹牡丹上,晕开几点深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不是在躲避意外,而是在演绎一场优雅的舞蹈。

你没有看弄脏的衣袍,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第一时间起身,温和地将还“趴”在地上的店小二扶了起来,声音温润如玉:“无妨,可有烫伤?”随即,你转向三位面露异色的唐家小姐,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惊扰三位小姐雅兴,在下失礼了。”

你的表演堪称完美,一个出身高贵、家教良好、气度非凡又身怀不俗武功的世家公子形象,跃然纸上。

可你面对的是唐门的女儿,是从小在外事堂历练、见惯阴谋诡计的女子。你的这套说辞,在她们看来太过刻意。

唐春芳脸上的不悦转化成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甚至懒得看你,对着唐夏怜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又来了个自作聪明的登徒子。”

唐夏怜面露尴尬,眼神躲闪,不敢与你对视;唐秋瑞的讥诮更甚,目光在你和店小二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看一场滑稽的戏。

三姐妹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将冰冷的背影留给你。这无声的拒绝,带着赤裸裸的羞辱。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可你脸上没有丝毫恼怒。

你对着还在“发抖”的店小二温和一笑:“下去吧,再换一壶新茶来。”说完,施施然落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份宠辱不惊的从容,让偷偷观察你的唐秋瑞眼中的讥诮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你对着端新茶过来的店小二,用足以让隔壁雅间听清的音量朗声说道:“小二,给隔壁的三位小姐送一壶最好的‘雀舌’,就说是在下赔罪的。再送一碟杏仁酪,账都记在我头上。”

你这番话,将一个搭讪失败后用金钱挽回颜面的“纨绔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说完,你抛下一锭银锭在桌上,银锭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

你身后,那道冰冷的背影墙终于出现了裂痕。唐春芳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厌恶;唐夏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唯有唐秋瑞,在听到“杏仁酪”三个字时,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杯沿在指节上压出一道白痕。

她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望向你消失的楼梯口,嘴里低声喃了句:“杏仁酪……”这是她们三姐妹私下里最喜欢的甜品,因唐春芳觉得有失江湖儿女的干练形象,从未在外人面前点过。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巧合?

还是背后有一张能查清她们喜好的情报网?

一瞬间,唐秋瑞心中警铃大作。

你早已将悦山楼的尴尬抛在脑后,墨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脚步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梓州城的街巷间。秋阳透过檐角的瓦当,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可你的目光并未停留于街边景致——脑海中却在清晰复盘着方才那场短暂的交锋,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来,条理分明。

你不得不承认,第一步确实失算了。唐玉成那三位嫡女,常年浸在玉古会馆的商战算计与外事堂的人情往来里——见惯了商人的虚与委蛇,也瞧透了江湖人的刻意逢迎,早就在心里筑起了铜墙铁壁。尤其是三姐妹同处时,彼此的戒备心相互交织,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方才那场刻意设计的“偶遇”,在她们眼里不过是拙劣的戏码——要么是觊觎美色的登徒子,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阴谋家。想从这三人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摸清唐门的底细,简直是难如登天。

你想起昨夜老刘提及唐韵秀时,那副“铁面无私却执掌重权”的描述,再对比方才唐春芳姐妹的机警难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唐玉成的女儿久涉商海,对“偶遇”“搭讪”这类伎俩本能设防,且三姐妹抱团时戒备心叠加,难寻突破口;而唐韵秀身为执法堂执事,常年处理族中要务,更看重实力与规矩——或许,对付这样的“烈马”,无需迂回试探,反而更易接触核心。

你转身直奔“墨香书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书斋掌柜老刘已换了劲装,见你归来便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悦山楼那边已按吩咐撤了暗线,唐家三小姐临走前提了句‘查那墨袍公子的底细’,想来是起了疑心。”

你点点头,径直走入密道。待落座主位,你指尖敲了敲桌案,语气不容置疑:“把唐韵秀的详细资料给我,我要亲自找接触她的机会。”

老刘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汇报的悦山楼后续,再联想起昨夜提及唐韵秀“铁面执规、不涉虚套”的特质,瞬间理清了脉络——社长是觉得唐玉成的女儿精于算计、难破心防,转而将目标锁定在更看重实力、不玩虚招的唐韵秀身上。

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躬身应道:“社长是想从执法堂这条线切入?唐韵秀的资料比旁支子弟更机密,属下这就取来。”他恭敬地应着,转身走到密室最里侧的墙壁前,伸手在一块刻着“墨”字的砖上轻轻一按,墙壁“咔嗒”一声弹出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宣纸,首页“唐韵秀”三个字用小楷写得端正有力,显然比之前的卷宗更加详尽。

他双手捧着锦盒,呈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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