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能坦诚相告,这很好。”李世民转头对两个儿子笑了笑,“尤其是承乾,复述得条理清晰。”
李泰急忙道:“我也记得!张先生还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长孙无垢把幼子揽到身边,用帕子擦去他鼻尖的薄汗:“是,雀儿也记得很清楚。”
李世民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今日这些话,就到此为止。你们先去用早膳吧。”
两个孩子行礼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长孙无垢轻声道:“二郎觉得……”
李世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发现妻子的指尖冰凉。
“是个好梦。”他沉默片刻,才说,“可惜只是个梦。”
但当他望向窗外时,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院墙外那片蓝天上。
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新的一天正缓缓展开。
虞世南回到府中时,东方旭日已露头。
老管家提着灯笼在门房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迎出来。
“阿郎回来了。”老管家接过虞世南解下的披风,“灶上还温着粥,可要用些?”
虞世南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
经过庭院时,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尖。
书房里还留着昨夜出门前的模样。
一方端砚搁在案头,墨迹早已干透。
他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砚台上摩挲。
明明饮了不少酒,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取过一张熟宣铺开,镇纸压住四角。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他选了支中楷。
“张府”。
墨迹在纸上洇开,这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
到底是酒意未消,手腕使不上力。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扯过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虞北。”他朝门外唤道。
老管家应声而入:“阿郎吩咐。”
“去寻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做块匾额。”虞世南用手指在案上比划着。
“尺寸嘛...就照着寻常人家门楣的规制,但用料要最好的。”
虞福有些诧异:“这是要送人吗?”
“嗯。”虞世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亮的天色,“张县公家的宅子,门楣略窄了些。”
“你让匠人做得厚重些,但别太张扬。”
虞世南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他先活动了下手腕,才缓缓落笔。
“张府”二字渐渐成形。
这笔字虽不及平日工整,却多了几分随性。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墨迹照得发亮。
他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字迹,纸张递给了管家。
管家领命而去。
这时虞世南才觉得有些头晕,是酒劲又上来了。
索性就和衣在榻上小憩片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心烦。
他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丫鬟端来早饭,是一碗小米粥并几样小菜。
他匆匆用完,又回到书房。
昨夜记下的诗稿散落在书案各处。
他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纸片归拢到一起,按内容分门别类。
先是那些童谣般的诗句。
《咏鹅》《静夜思》《一去二三里》,这些他都单独归在一处。
这些诗浅白如话,倒是适合孩童诵读。
接着是那些气象恢弘的句子。
他在另一张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毛润之”三个字,笔触格外郑重。
“孩儿立志出乡关”这句,昨夜张勤吟诵时眼神格外明亮。
他记得当时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年轻人脸庞发亮。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咏蛙”。
这笔字写得太过用力,墨迹深深渗入纸背。
他忽然想起张勤说这话时的神情。
那不像在说一个梦,倒像在描述亲眼所见。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笔他改用行书,字迹连绵如原上野火。
整理到“人民万岁”时,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单独一张纸记下了这四个字,但在旁边添了个小注:“梦语,慎传”。
再将纸张妥当的夹在书架的一本书中。
晌午的日头透过窗棂,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他额上渗出细汗,却顾不上擦。
有一张纸片上沾了蜡油,是昨夜李泰玩烛泪时不小心溅上的。
他小心地把纸片抚平,就着阳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桑梓”二字。
想来是听张勤说起故乡时随手记下的。
他把所有整理好的诗稿用镇纸压好,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腿脚。
书房角落的滴漏显示,已经过了午时。
管家在门外回话:“阿郎,匾额已经吩咐下去了。匠人说三日便能做好。”
虞世南“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些诗稿上。
“用金粉题字。”他忽然补充道,“就照我早上写的那幅。”
管家应声退下。
虞世南重新坐回案前,把整理好的诗稿又仔细校对一遍。
他在封面上写下《异闻录》三个字,想了想,又添上“张府夜谈”四个小字。
墨迹干透后,他把诗稿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匣子合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窗外,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午后日头正毒,虞世南抱着檀木匣子从马车上下来时,觉得石板地滚烫。
李世民正在偏殿看沙盘,手里还拿着几面小旗。
见虞世南进来,他把旗子插在沙盘边缘:“虞公来得正好,承乾他们刚把昨夜的事说了个大概。”
虞世南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铜扣:“臣整理了些诗稿。”
李世民接过最上面一页:“这些诗...气象确实不凡。我听承乾所念就能感受到”
他翻页时手指沾了些墨迹,随手在袍角擦了擦。
“张勤说的那个梦,”李世民抬头,“虞公以为如何?”
虞世南斟酌着词句:“虽似荒诞,但其间描绘的民生图景,确有可取之处。”
他合上诗稿,手指在檀木匣盖上敲了敲。
“走。”他突然起身,“去东宫。”
太子李建成正在书房临帖,见二人联袂而来,有些意外。
他放下笔,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
“二弟与虞公何事如此匆忙?”
李世民把匣子推过去:“兄长看看这个。”
李建成取出诗稿,一页页翻看。
起初还带着笑意,看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
当翻到“敢教日月换新天”时,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些诗,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