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马爱国一行到京的第三天,电话直接打到了林杰的办公室。
是秘书小唐接的,语气有些为难地转进来:“林主任,您老家的马书记……想约您晚上吃个便饭,说是代表家乡父老来看看您。”
林杰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该来的躲不掉。“告诉他,吃饭就不必了,影响不好。如果确实有工作要谈,请他们明天上午九点,到委里会客室,按正常公务程序预约见面。”
小唐把话传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马爱国带着县长和县发改委主任,准时出现在了国家卫健委的会客室。
马爱国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基层官员那种热情又略带局促的笑容。
一见到林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林杰的手,用力摇晃着:“林主任!哎呀,真是……真是家乡的骄傲啊!我们在县里天天看新闻,看到您搞的那个试点成功了,又当了这么大官,大家都为您高兴!”
县长和发改委主任也在一旁陪着笑,连连称是。
林杰请他们坐下,让小唐倒了茶,开门见山:“马书记,你们这次来京,是有什么具体工作要协调?”
马爱国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恳切:“林主任,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来,一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和全县八十万乡亲来看望您,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家乡的关心!这二来嘛……也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这位家乡走出去的大领导,帮衬帮衬。”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发改委主任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项目建议书,恭敬地放在林杰面前的茶几上。
“林主任,您看,”马爱国指着建议书,“这是我们县重点扶持的企业,‘康源药业’,他们自主研发的一款中药注射液,‘清窍通络注射液’。这个药啊,对治疗心脑血管后遗症效果非常好,是我们清江的拳头产品,也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问题!”
林杰拿起那份建议书,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马爱国:“马书记,我记得‘康源药业’和这个‘清窍通络注射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款药之前申报过国家医保目录,因为临床试验数据不足以支撑其广泛使用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被专家评审否决了。而且,国家药监局对其说明书中的不良反应和禁忌症部分,也有明确要求,限制了使用范围。”
马爱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是是是,林主任您真是明察秋毫!之前呢,是有些小问题,主要是我们地方企业,眼界不够,申报材料准备得不够充分。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身体前倾,带着几分神秘和自豪:“我们请了京城顶尖的专家团队重新做了临床试验,数据非常漂亮!而且,这款药用的都是我们清江本地道地的药材,是真正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实践啊!如果能进入国家医保目录,不仅企业能做大做强,更能带动我们全县的中药材种植产业,是利县利民的大好事!”
县长也赶紧帮腔:“是啊,林主任!咱们清江是贫困县,摘帽没多久,底子薄,就指望这样的龙头企业带动发展呢!您现在是国家管药价的领导,一句话的事……当然,我们一切都按规矩来,就是希望您在评审的时候,能帮咱们家乡的企业,多关注关注,多说几句公道话。”
林杰看着面前这三张充满期盼、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能理解马爱国他们的心情,贫困县想要发展,想要政绩,找到一个像“康源药业”这样的企业不容易。
但他更清楚,“清窍通络注射液”这类中药注射液,在学术界和临床一直存在争议,其安全性和有效性需要极其严谨的数据支撑。之前被否,绝非偶然。
他把项目建议书轻轻推回到马爱国面前说:“马书记,县长,你们发展家乡经济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国家医保目录的准入,有严格的标准和程序。专家的评审,是基于药品本身的临床价值、安全性、经济性等科学指标。不是我林杰一个人说了算的。”
马爱国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林主任,规矩我们懂!我们也不是让您违反原则。就是……就是希望您能看在家乡父老的面上,在符合程序的前提下,适当……适当倾斜一下?毕竟,咱们清江好不容易出了您这么个大人物……”
“马书记,”林杰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正是因为我是清江人,我才更不能开这个口子。我今天为清江的企业打了招呼,明天别的地区来找我,我开不开?我这个位置,坐的是公器,执的是公权,必须对得起国家和人民的信任。‘康源药业’如果确实产品过硬,数据扎实,我相信专家们会给出公正的评价。如果还是老样子,我就算想帮,也无能为力。”
会客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马爱国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县发改委主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林主任,外面都说您铁面无私……可这……这毕竟是生您养您的家乡啊……”
林杰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正因为是家乡,我才更不能让它背上‘靠关系’、‘走门路’的名声。清江的发展,要靠实实在在的产业和过硬的产品,而不是某个人的‘关照’。”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马书记,你们的要求我清楚了。关于‘康源药业’和‘清窍通络注射液’,一切以最终的专家评审结果为准。我这边还有工作,就不多留你们了。”
马爱国几人悻悻地站起身,脸色灰败。走到门口,马爱国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埋怨:“林主任……您……您再考虑考虑。家乡八十万父老,都看着您呢……”
送走马爱国一行,林杰独自在会客室坐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今天这番话,算是把家乡的父母官彻底得罪了。
用不了多久,“林杰当了官就忘了本”、“连家乡都不帮”的风言风语,就会传遍清江,甚至传到京城的老乡圈子里。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有些战场,没有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让人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他的加密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
林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电话:“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担忧:“小杰啊……刚才……刚才你马伯伯……就是马爱国书记,他爱人来家里坐了坐,送了点老家的土特产……说话……说话有点不太好听……说你现在官当大了,架子也大了,家乡的小事都求不动你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杰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小心翼翼的问话,鼻子猛地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