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拿着话筒的手顿住了,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孙浩和吴倩说:“是麦克·哈里森!”
孙浩和吴倩的脸色都变了。
对方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老赵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对着话筒用带着点官腔的语气说:“哦,是麦克先生啊。林组长临时有事外出,我是工作组的赵永泉。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电话那头的麦克·哈里森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赵先生,我了解到贵方成立了一个针对‘光敏灵’的工作组。我认为这释放了一个不必要的、对抗性的信号。诺康一直致力于与中国合作,保障罕见病患者用药。我们下午举办的论坛,正是为了探讨如何可持续地推动创新与保障。我希望贵方能以建设性的姿态参与对话,而不是进行单方面的、缺乏依据的调查。”
老赵呵呵一笑,打起了太极:“麦克先生言重了。工作组是为了深入研究问题,更好地推动工作,不存在什么对抗。至于调查嘛,我们一切都是依法依规,基于公开信息进行研究。”
“公开信息?”麦克·哈里森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我听说贵方的一些‘研究’已经涉及到了不实的成本估算和误导性的市场分析。这非常不专业,也有损双方的互信。我希望能与林杰先生进行一次坦诚的、高级别的沟通,消除误解。”
“麦克先生的意思,我会转达给林组长。”老赵不卑不亢。
“另外,”麦克·哈里森话锋一转,带着威胁的意味,“我必须提醒贵方,任何基于不实信息的舆论操作,都可能对诺康的声誉造成损害,我们保留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的权利。下午的论坛,我们期待看到一个专业的、合作的环境。再见。”
电话被挂断。
老赵放下话筒,脸色凝重的说:“来者不善啊。他不仅知道工作组,连我们的成本估算和找媒体的事都摸到了风声!还直接威胁上了。”
孙浩又惊又怒:“他们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们内部是不是……”
“别瞎猜!”老赵打断他,“当务之急是稳住。吴工,报告完成了吗?”
“完成了!”吴倩将最终打印好的报告递过来。
“好。”老赵拿起报告,“孙浩,你继续按计划跟媒体沟通,但措辞要更谨慎。我去想办法把这份报告和麦克打电话来的情况,尽快向上面汇报。林组长不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就在工作组这边应对麦克·哈里森的突然袭击时,林杰乘坐的航班正飞行在南太平洋的上空。
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落地后如何找到并说服李雪松。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终于在奥克兰机场降落。
南半球的冬天,空气清冷。
林杰打开手机,立刻收到了老赵发来的加密信息,简要汇报了麦克·哈里森来电及威胁的情况。
林杰眼神一冷。
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还强硬。
这更说明李雪松这条线可能至关重要。
他根据王磊提供的有限信息,李雪松预定的是一家位于皇后镇的度假酒店,立刻购买了最快一趟前往皇后镇的国内航班。
又是近两个小时的飞行,当林杰踏上皇后镇的土地时,已经是当地的傍晚。
雪山环抱的湖泊小镇风景如画,但他无心欣赏。
他入住了李雪松所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旅馆,然后立刻开始行动。
他不能直接去酒店找李雪松,那太显眼,也可能给对方带来麻烦。
通过张倩之前搜集的信息,他知道李雪松有在陌生城市晨跑的习惯。
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杰就来到了酒店附近一条沿湖的跑步道。
寒冷的空气中呵出白气,他穿着运动服,假装成晨跑的游客。
等了大约半小时,一个穿着专业跑步装备、身材保持得不错的中年亚裔男性出现在跑道尽头,慢慢跑过来。
林杰对比了一下张倩发来的照片,确认这就是李雪松。
他调整呼吸,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跟着李雪松跑了起来。
跑了几分钟,李雪松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跟随,速度微微加快。
林杰也加快了步伐。
在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湖边观景台,李雪松终于停了下来,扶着栏杆喘气,警惕地回头看向跟上来的林杰。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李雪松用英语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林杰停下脚步,也用英语回答,语气平和:“李雪松博士?我叫林杰,从北京来。”
李雪松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不认识你。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光敏灵’,关于诺康的定价策略,还有你那份被否决的、关于扩大早期患者数据收集的建议。”林杰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李雪松。
李雪松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你是政府的人?你们调查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在休假!”
“李博士,你别紧张。”林杰往前走了一小步,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引起反感的距离,“我不是来调查你,更不是来威胁你。我是来寻求帮助的。”
“帮助?我帮不了你!”
“你能!”林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知道你对公司目前的定价策略有不同看法。我们知道你关心患者,否则你不会提出那个增加数据收集的建议。我们也知道,那个建议被否了,而公司把资源投向了能进一步压缩成本的工艺研发上。”
李雪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杰趁热打铁,拿出手机,调出妞妞的照片,屏幕对着李雪松:“这个女孩叫妞妞,六岁,白化病,需要‘光敏灵’。她的家庭为了这支药,已经倾家荡产。而你的公司,给这支药的定价,是它生产成本的几十倍!李博士,你也是医生出身,你告诉我,这合理吗?这符合我们学医的初心吗?”
李雪松看着照片上妞妞苍白而纯净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畏光神色的大眼睛,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避开了林杰的目光。
“公司的决策……有公司的考量……研发成本,市场……”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研发成本?”林杰收起手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做过估算。‘光敏灵’的真实成本远低于你们的报价!你们在中国市场的利润率畸高,营销投入巨大,这根本不是‘研发驱动’的解释能掩盖的!李博士,你心里清楚!”
李雪松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不想怎么样!我们只想让像妞妞这样的孩子能用上救命的药!”林杰盯着他,“我们只需要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但能帮助我们理解你们真实成本结构和定价逻辑的信息。比如,不同区域间的成本分摊原则,内部对于中国市场定价的决策考量因素,或者……任何能证明当前定价并非完全基于成本的必要信息。”
林杰放缓了语气:“李博士,提供这些信息,不是为了扳倒谁,而是为了推动一个更公平、更可持续的解决方案。是为了让药能用到真正需要的患者身上,而不是成为压垮家庭的巨石。这难道不是你当初学医,后来从事医学事务的初衷吗?”
李雪松靠在栏杆上,低着头,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林杰不再催促,给他时间。
良久,李雪松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我……我不能给你任何内部文件。那会让我立刻丢掉工作,甚至惹上官司。”
林杰的心微微一沉。
但李雪松紧接着说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成本估算……方向是对的。‘光敏灵’的定价,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价值定价模型,但这个价值的评估,充满了主观假设和对中国市场支付能力的……极限测试。总部对中国团队的考核,利润指标权重要远高于可及性指标。”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快速说道:“公司内部做过分析,如果价格下降到目前的三分之一,在中国市场仍然有可观的利润,并且能通过销量提升带来更大的市场份额和长期回报。但这个方案被否了,理由是……会破坏全球价格体系,并且……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认为中国医保的谈判能力不足为惧,维持高价是最优策略。”
林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些信息,虽然不够具体,但足以印证他们的判断,并且揭示了诺康傲慢态度背后的战略意图!
“还有,”李雪松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小心麦克·哈里森和‘康桥咨询’。他们……手段很多。另外,公司内部对专利延期的策略非常重视,正在全球范围内布局,目的就是尽可能延长‘光敏灵’的独占期。”
他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栏杆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别再找我了。我休假结束后会申请调离亚太区。”
林杰看着他,真诚地说:“李博士,谢谢你。这些信息很重要。请你放心,我会最大限度保护信息来源。”
李雪松苦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湖边慢慢跑远了,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林杰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李雪松提供的信息,像一把钥匙,虽然不能直接打开所有锁,但已经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也印证了他们的许多猜测。
他立刻转身,向旅馆走去。
他需要尽快将这些情报传回国内。
就在他走到旅馆门口时,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王磊的加密信息:
“林局,刚收到消息,麦克·哈里森在今天的论坛预热采访中,公开指责我方工作组‘进行不专业且带有偏见的研究’,并暗示可能影响诺康未来在华的新药上市计划。舆论开始有些波动。另外,司长刚打电话到工作组,询问你的去向和麦克来电事宜,语气不太好。”
麦克·哈里森的反击,开始了。
而内部的压力,也接踵而至。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快步走进旅馆。
必须立刻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