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的湖边茶座,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在斑驳的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卫东提前到了,选了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他没有带赵大海,独自前来,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试探。
三点整,雷军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茶座入口。他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步伐稳健,眉骨上的疤痕在自然光下更显清晰。他径直走到林卫东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卫东的审视。
“雷先生,很准时。”林卫东给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手札的事情,再次感谢。它帮了我们大忙。”
雷军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感受着瓷杯的温度。“物尽其用。”他回答得依旧简练。
“我想知道,为什么?”林卫东放下茶壶,目光锐利起来,“你,或者你背后的人,为什么关注我?为什么在我需要的时候,送来恰好需要的东西?那本手札,来自一位刚刚去世的老师傅,而你有三个月的时间行踪成谜。这些,我需要一个解释。”
雷军放下茶杯,纯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闪烁,直接给出了一个出乎林卫东意料的答案:
“我们,是‘观察者’。”
林卫东眉头微蹙:“观察者?”这个名称,他从未在“守味人”或“饕餮”的相关信息中听到过。
“我们观察,记录,评估,但通常不直接干预。”雷军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项既定事实,“我们观察的对象,是那些游走于‘常理’边缘,可能引发‘变量’的个体。你,林卫东,是目前滨城区域内,最重要的观察目标之一。”
林卫东心中剧震!游走于常理边缘?引发变量?这显然是指他重生者的身份(虽未被点明)和与“味道”世界的纠葛!这个“观察者”组织,竟然知道他的特殊性!
“你们知道‘守味人’?知道‘饕餮’?”林卫东压低声音。
“知道。”雷军点头,“‘守味人’是秩序的维护者,但他们的规则有时过于僵化。‘饕餮’是混乱的散播者,追求原始的欲望吞噬。我们,‘观察者’,立场相对中立,更关注‘变量’本身可能带来的……可能性。”
“所以,送我手札,也是一种‘观察’?”
“是评估。”雷军纠正道,“评估你在失去依赖的力量后,应对现实困境的能力、心性以及……你身边凝聚的‘势’。你成功解决了问题,证明了你具备在规则内发展的潜力。这符合我们的观察预期。”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中立的、观察“变量”的组织?这听起来比“守味人”和“饕餮”更加神秘和超然。
“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目前,只是观察和记录。或许,在未来的某个‘关键节点’,我们会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是否进行有限的……投资,或者干预。”雷军的语气始终没有任何起伏,“送你手札,可以视为一次提前的、微小的‘投资’示好。同时,也是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仍在诸多目光的注视之下。‘守味人’的锁印封住了你的‘味感’,但封不住你作为‘变量’的本质。‘饕餮’并未遗忘你,他们只是在等待,或者变换策略。而我们,‘观察者’,也在看着。”雷军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你的饮品公司,是个不错的起点。专注于你选择的道路,或许,你能走出一条不同于任何预期的新路。”
说完,他对着林卫东微微颔首,如同上次在校门口一样,随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很快消失在公园的绿荫深处。
湖边的会面,像一块巨石投入林卫东的心湖。雷军的话信息量巨大,确认了他的某些猜测,也带来了更多未知。“观察者”的存在,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局面比想象中更复杂。
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思考。饮品公司的新产品,经过紧张的筹备,终于要正式推向市场了。
改良版的“万家香”橙味汽水,主打“低糖、含维c、更健康”,包装清新;新开发的“劲能”运动饮料,口味清爽,概念新颖。杨帆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上市推广活动,在滨城几个主要商圈组织了免费试饮,并在本地电视台和报纸上投放了广告。
市场反应出乎意料地好!尤其是“劲能”运动饮料,凭借其精准的定位和不错的口感,迅速在年轻人群体和运动爱好者中打开了市场,订单纷至沓来。饮料厂的生产线开始满负荷运转,工人们三班倒,依然供不应求。
“林总!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杨帆拿着最新的销售数据,冲进林卫东的办公室,兴奋得满脸通红。连一向沉稳的徐厂长,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走路都带风。
“万家香”饮品公司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不仅盘活了一个老厂,安置了工人,也为“万家香”这个品牌开辟了全新的、充满潜力的战线。林卫东的多元化布局,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然而,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赵大海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在巡查市场时发现,在滨城下辖的几个县镇,以及部分城郊结合部的批发市场,开始出现包装与“劲能”极其相似,但价格低廉得离谱的仿冒品!名字叫“动能”、“活力”之类,打擦边球,口感拙劣,但凭借低价,正在侵蚀“劲能”刚刚开拓出来的基层市场。
“妈的,这帮跟屁虫!闻到点腥味就扑上来了!”赵大海骂骂咧咧。
林卫东看着赵大海带回来的仿冒品样本,眼神冰冷。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树大招风,尤其是在监管还不那么完善的年代,仿冒和恶性竞争是快速成功者必然要面对的考验。
“通知杨帆和市场部,收集证据,联系工商部门,准备打假!”林卫东果断下令,“同时,调整我们的渠道策略,加强对基层经销商的管控和让利,不能给仿冒品留下空间!”
商业的战场,从产品研发、市场营销,迅速蔓延到了渠道控制和知识产权维护。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
就在林卫东忙于应对仿冒品危机时,一个周末的傍晚,他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雷军打来的,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公用电话号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卫东却敏锐地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着的……虚弱和急促。
“林卫东……我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十分钟后,到你厂区东侧后门。”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
林卫东握着话筒,愣住了。雷军?受伤了?求助?以他的身手和“观察者”的背景,会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雷军之前的“投资”示好,以及他那番关于“关键节点”的话,让林卫东无法袖手旁观。他立刻叫上赵大海,两人驱车赶往厂区东后门。
那里相对偏僻,临近一片待开发的荒地。他们刚到不久,一个踉跄的身影就从暗处跌撞出来,正是雷军!
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运动服上沾满尘土,左边肩胛处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鲜血浸湿了大片衣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
“怎么回事?!”赵大海立刻上前扶住他,警惕地扫视四周。
“被……‘清理者’盯上了……”雷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他们……发现了我的……观察任务……”
清理者?林卫东心中一震!这又是一个新的名词!是“饕餮”的人?还是“守味人”中执行黑暗任务的存在?或者是……第三方?
“先别说话!大海,扶他上车,从侧门进厂,去我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林卫东当机立断。那里相对隐蔽,有基本的医疗用品。
将雷军安置在休息室的简易床上,赵大海熟练地拿出医药箱,准备先进行初步的清创和止血。当他用酒精棉擦拭那道狰狞的伤口时,雷军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伤口处那青黑色的痕迹仿佛活物般蠕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带着腐朽和湮灭意味的微弱气息!
林卫东虽然失去了“味感”,但近距离接触到这气息,依然感到一阵心悸和恶心!这绝不是普通的伤势!
“这……这是什么东西?”赵大海也感到头皮发麻。
雷军虚弱地睁开眼,纯黑的瞳孔因痛苦而收缩:“是……‘寂灭之痕’……‘清理者’的……标志性手段……他们在警告……‘观察者’……不要……越界……”
寂灭之痕!林卫东瞳孔骤缩!他想起了自己意识海中被玄甲清除的“寂灭诅咒”!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清理者”和“饕餮”有关?还是说,这是一种被不同势力掌握的同源力量?
就在赵大海尝试为雷军处理那诡异的伤口时,林卫东办公室的外间,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卫东心中一凛,示意赵大海继续,自己快步走到外间接起电话。
电话是厂区大门值班室打来的,保安的声音带着紧张和疑惑:
“林总,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市里新成立的‘企业发展与环境安全联合调查组’的,有紧急文件要送达,需要您立刻签收,并且……要求立刻进入厂区,进行……进行突击安全检查!”
企业发展与环境安全联合调查组?突击检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林卫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看向厂区大门。几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旁站着几个穿着正式、面无表情的男子。
是巧合?还是……“清理者”的警告,已经以另一种更“合规”的方式,降临了?
休息室里,是身负诡异重伤、来历神秘的“观察者”雷军。
厂门外,是手持“尚方宝剑”、来意不善的联合调查组。
内外交困!
林卫东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风雨,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