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去世后的二十年,于我而言,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争。
我名义上是药王谷的谷主,手腕上戴着象征谷梁氏最高权力的螣蛇玉镯。然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里,真正的权力,却并不掌握在我手中。
那年我十五岁,稚气未脱,在谷中几位师叔眼中,不过是个空有天赋、不谙世事的孩子。他们以“谷主年幼,当以学业为重”为由,成立了“长老会”,名义上是辅佐我,实则架空了我的一切权力。谷中的药材调配、弟子管教、对外联络,皆由他们一手把持。
其中,野心最大的,便是我二师叔,谷梁峰。
他是我祖父的亲传弟子,也是我祖父的伯父的孙子,医术高明,性格强硬,还有谷粱家血脉,在谷中极具威望。他从不掩饰自己对谷外世界的向往,常常在我面前感叹:“青儿,你我空守着这宝山,却只能当个乡野郎中,你不觉得可惜吗?想当年,徐之才、姚僧垣,哪一个不是凭借医术,官至刺史、太常卿,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我们谷梁氏的医术远在他们之上,为何要如此固步自封?”
我知道,他觊觎的并非仅仅是权势地位,更是我手腕上这只玉镯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关于《方士遗卷》的终极秘密。他或许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从祖父留下的蛛丝马迹中,他已然嗅到了那股足以改变命运的强大力量。
这二十年,北周被杨坚所篡,天下归隋,一个崭新的王朝冉冉升起。改朝换代的血雨腥风,似乎并未波及我们这座深山中的孤岛。然而,对于谷梁峰而言,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开皇元年,公元581年的秋天,机会终于来了。
那一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酷热之后,便是大疫。一场来势汹汹的“瘴疠”,从最贫瘠的村落开始,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起初只是发热、呕吐,三五日后,病患便会神志昏聩,身上出现紫黑色的斑块,不出十日,便会气绝身亡。恐慌,比疫病本身传播得更快。
朝廷派出的御医们在疫区外围束手无策,他们甚至不敢靠近病患,只能开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清热解毒方,然后将整个村落封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
消息传到药王谷,谷梁峰立刻在长老会上慷慨陈词。
“诸位!我药王谷‘医者无疆’的祖训,此刻不正是践行之时吗?”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新朝初立,圣上正广纳贤才。若我们能在此次大疫中力挽狂澜,不仅能救万民于水火,更能让我药王谷一举成名!届时,圣上必定龙颜大悦,加官进爵,我等便可名正言顺地出山,以医入仕,这岂非光大门楣的最好时机?”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他们早已厌倦了山谷的清苦,对谷外的繁华充满了幻想。
我坐在谷主之位上,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我看到的,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良机,而是一双双被权欲蒙蔽的眼睛。他们想救人,但救人的目的,却是为了换取那顶乌纱帽。
“二师叔,”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厅,“医者之道,在于‘纯粹’二字。救人,便是救人,不应掺杂任何功利之心。我们去疫区,可以,但绝非为了向朝廷邀功请赏。”
谷梁峰冷笑一声,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青儿,你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世上,没有权势,你连救人的资格都没有!若无朝廷许可,我们连疫区都进不去!你以为凭你几句‘医者仁心’,就能让那些手持刀枪的官兵为我们让路吗?”
他又转向其他长老,语气激昂:“我意已决!我将亲率谷中五十名精英弟子,携带最上等的药材,前往疫区!此事若成,我谷梁峰愿为药王谷的未来,承担一切功过!”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那边。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我的权力,在此刻,就像一个笑话。
“好,”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他,“既然师叔心意已决,我不再阻拦。但请师叔记住,我们是医者,不是政客。每一个病患,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非我们博取功名的筹码。”
“哼,孺子不可教也!”谷梁峰拂袖而去,带着他挑选的精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山谷。
我站在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一位平日里与我交好的师伯走到我身边,忧心忡忡地叹道:“青儿,你……你为何不拦住他们?二师叔此去,名为救人,实为赌博。他若成功,必将彻底掌控药王谷,将我们带上一条不归路;他若失败,我药王谷数十年的声誉,将毁于一旦啊!”
我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拦不住的。心中的欲望之火一旦燃起,除非被现实的冰水浇灭,否则绝不会熄灭。我只是希望,这盆冰水,不要以太多无辜的生命为代价。”
谷梁峰的行动,正如他所言,雷厉风行。他通过旧日的人脉,很快便联系上了当地的刺史,并献上了大量珍贵药材作为“敲门砖”。刺史大喜过望,立刻将整个疫区的防治大权交给了他。
他将疫区中心最大的一个镇子清空,设立了“药王帐”,将所有病患集中于此。四周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出。他认为,只要切断了传染源,便能控制住疫情。对于病患,他开出了几张极为霸道的猛药方子,试图以雷霆之势,将病邪一举攻克。
起初,消息传来,似乎一切顺利。刺史的奏折上,对谷梁峰大加赞赏,称其为“在世华佗”。谷中,支持他的人更是弹冠相庆,仿佛已经看到了药王谷封侯拜相的那一天。
然而,十天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一封来自疫区的密信,被一位逃出来的弟子拼死送到了我的手中。信上说,谷梁峰的方法,根本行不通!那些猛药,体质稍好的人或许能扛过去,但对于老弱妇孺,却如催命符一般,许多人服药后上吐下泻,死得更快。而被强行集中的病患,由于人口密度太大,反而导致疫病交叉感染,变异出了更凶险的毒株。更可怕的是,由于管理混乱,谷中已有七八名弟子染上了疫病,倒了下去。
谷梁峰彻底慌了。他为了维持“一切尽在掌握”的假象,竟下令将那些病死的百姓和弟子,连夜秘密掩埋,对外则宣称他们已被治愈送走。
我看着信纸,手不住地颤抖。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不能再等了。
当夜,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药囊,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而是一些最基础的清热、解毒、固本培元的草药,以及大量的银针。
“谷主!不可啊!”那位师伯再次拦住我,“疫区如今已是人间地狱,二师叔他们都束手无策,你一个人去,岂非白白送死?”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师伯,若为医者,眼见生命垂危而退缩不前,那与死,又有何异?我若死在疫区,那是我的命。但若我能多救一人,那我此行,便不算白去。”
说罢,我毅然转身,独自一人,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我没有去谷梁峰所在的那个“药王帐”,我知道那里已经不是救人的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和谎言堆砌的坟墓。我逆着官道,钻进了那些被官兵封锁、被世人遗忘的偏僻村落。
眼前的景象,比信中所述,还要惨烈百倍。
村子里死气沉沉,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恶臭。我走进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躺着一家四口,父母尚有气息,两个孩子却早已身体冰冷。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药囊,开始救治。我先用银针封住他们的几处大穴,护住心脉,然后撬开他们的嘴,将早已准备好的解毒药丸喂了下去。我没有高高在上的隔离,我与他们同处一室,仔细观察着他们每一次呼吸的变化,感受着他们脉搏最细微的跳动。
我发现,这场疫病,最可怕的并非病邪本身,而是它会迅速耗尽人体的“元气”。许多人并非病死,而是被活活“耗”死的。谷梁峰的猛药,如同饮鸩止渴,虽然能暂时压制病邪,却也加速了元气的损耗。
我的思路,与他截然相反。我不求速胜,只求固本。我以最温和的草药,先稳固住病患的元气,如同给即将决堤的大坝加固根基。然后,再用小剂量的解毒药,一点点地,将病邪从体内“请”出去。
这个过程很慢,很耗费心神。我常常为了一个病患,守上整整一夜,不断地调整针法和药方。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我走遍了一个又一个村落,睡在病患的床边,甚至亲口品尝他们呕吐物中的残渣,只为更准确地判断病情。
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谷主的身份,甚至忘记了生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救人。
渐渐地,奇迹开始发生。
那些被我救治过的人,虽然恢复得很慢,但都活了下来。他们从昏迷中醒来,看着我这个满身泥污、双眼布满血丝的陌生人,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是这个年轻人,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们开始自发地帮助我,为我烧水,为我熬药。幸存下来的人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队伍,跟着我,去救治更多的人。我将我的方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我们用的,都是山间最常见的草药,最简单的方法。
一个月后,当我走出最后一个村落时,身后已经跟了浩浩浩荡荡数百人。他们都是被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幸存者。
而此时,谷梁峰那边,早已是兵败如山倒。他所带去的五十名弟子,染病倒下了三十多个,病患死亡人数更是触目惊心。刺史震怒,将他软禁起来,准备上报朝廷治罪。
当我带着那数百名被治愈的百姓,出现在“药王帐”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守卫的官兵,看着这支特殊的队伍,看着那些虽然面色憔悴但精神尚可的百姓,再看看帐内一片愁云惨雾,他们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我走进了大帐。谷梁峰颓然地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看到我,先是震惊,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羞愧,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沙哑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一张写满了字的麻布,递到他面前。那上面,是我这一个月来,用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下的药方、针法和护理心得。
“二师叔,你错了,”我平静地说,“我们医者,要治的,是‘人’,而不是‘病’。你眼中只有病邪,却忘了病人本身,才是战胜病邪的关键。”
谷梁峰看着那张麻布,浑身剧震,最终,他长叹一声,深深地,向我低下了头。
我带着剩下的弟子和幸存的百姓,用我的方法,很快便控制住了帐内的疫情。当我将彻底平息的疫区,交还给朝廷派来的新官员时,我没有提任何要求,只带走了我谷中所有的弟子,便悄然离去。
回到药王谷的那一天,全谷上下,鸦雀无声。
我走进议事厅,径直走向那张属于谷主的座位。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阻拦我。那些曾经支持谷梁峰的长老们,全都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缓缓坐下,环视众人,然后将手腕上的螣蛇玉镯,高高举起。
“从今日起,我,谷梁青,将真正执掌药王谷!”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并在此,立下谷规!”
“第一,我药王谷弟子,非为救死扶伤,不得擅离山谷!”
“第二,我药王谷之术,只为苍生,不为权贵。非为天下大义,不得干涉朝堂江湖任何纷争!”
“此为铁则,违者,逐出山谷,永不录用!”
我的话,回荡在空旷的议事厅里,也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人质疑我的谷主之位。谷梁峰被我废去长老之职,在药圃中静思己过。药王谷,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宁静与纯粹。
我的名号,也第一次,在江湖上留下了淡淡的一笔。他们不知道我的全名,只知道药王谷深处,有一位年轻的“长青谷主”,他医术通神,却淡泊名利,只在人间最疾苦的角落,才会偶尔现身。
而我,在平息了这场风雨之后,常常在深夜,独自一人来到密室,摩挲着手腕上那冰凉的玉镯。
我知道,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谷中的风雨虽平,但谷外的世界,那由野心和权欲掀起的更大风浪,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的使命,我一生的追寻,还远未到启程之时。
我需要等待,等待一个,足以撼动天下的,乱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