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年,公元590年,我四十岁,已到不惑之年。
药王谷在我的治理下,已然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与秩序。当年随谷梁峰下山的弟子们,经过那场疫病的洗礼,褪去了浮躁,变得沉稳可靠。我将谷中事务托付给了我最信任的师弟谷梁晏,他是我祖父的祖父的胞弟的玄孙,也是谷粱家血脉,为人忠厚,医术扎实,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有守成持重之心。
在一个清晨,我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长衫,将那只螣蛇玉镯用布条缠好,藏于袖中,只背了一个装满常用药材和几卷医书的行囊,悄然离开了山谷。
谷梁晏在谷口为我送行,他眼中满是担忧:“师兄,此去经年,山高路远,万望珍重。谷中之事,有晏在,必不负师兄所托。”
我点了点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心中并无离愁,只有一种奔赴宿命的平静。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我十年不归,你便是我药王谷下一任谷主。记住,守住这份纯粹,便是守住了我们的根。”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药王谷谷主,多了一个名叫“青先生”的云游医者。
我的旅途,从破解那玉镯上的星图开始。那并非凡间星象,而是一种我闻所未闻的古老星宿排列。我遍访名山大川,出入各地藏书阁,希望能从道家典籍或前朝遗留下来的方士秘录中,找到一丝线索。
最初的十年,我行走在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
我从大兴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我看到了新都的宏伟,街市的繁华,百姓脸上洋溢着的,是战乱平息后的安宁与希望。这是“开皇之治”的盛景,万物复苏,百废俱兴。在这片繁荣的土地上,我救治过因过度劳作而病倒的农夫,也为富商大贾调理过身体。他们会付我丰厚的诊金,但我从不多取,只留下足够的路费,其余的,都换成了药材,赠予了那些更需要的人。
在泰山之巅,我与一位隐居的道长论道七日,他从我的星图上,看出了几分上古“巫祝”之术的影子,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在东海之滨,我从一位老渔夫口中,听到了关于“海外三仙山”的传说,但那终究是缥缈的神话。
这十年,我收获甚微,却也并非一无所获。在翻阅无数杂谈野史、地方志怪的过程中,我慢慢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三位追随黄帝的方士,他们共同掌握着一卷能够“知过去,晓未来,掌生死,易天命”的秘典。后来天下大定,为防此卷落入野心家之手,酿成浩劫,三位方士立下血誓,将秘密一分为三。
一支为“守钥者”,执掌开启秘典的信物;一支为“守陵者”,世代守护秘典的藏匿之地;而最后一支,最为神秘,为“守法者”,他们掌握着唯一能够解读并使用秘典的方法。三族互为犄角,相互制衡,任何一支都无法单独获取最终的秘密。
我抚摸着手腕上的螣蛇玉镯,几乎可以断定,我谷梁氏,便是那“守钥者”的后裔。
而我的使命,便是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另外两族。
这期间,关于“守法者”——也就是后来我得知的“苏”姓一族,我曾捕捉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踪迹。在西域,我听闻有一位神秘的女医,善用奇香,能于谈笑间救人于危难,也能让强者悄然毙命。我循迹追去,却只在一家客栈的空房里,闻到了一缕即将散尽的、奇异的冷香。那香气,既像药,又像毒,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配方。我追查了数月,却再也找不到她的任何消息,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苏”之一族,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看似存在,却始终无法触及。
于是,我将目标,转向了寻找那更为实际的“守陵者”——“兖”姓一族。
传说当年分道扬镳之后,这一族向东而去,到了齐鲁大地。我追寻仅有的线索,来到了齐鲁,听人说在兖州有一户人家,那兖老爹擅长勘验之术,还运用自己的毕生所学撰写了一本《洗冤录》,可谓造福于民。于是我来到了兖州,本以为我的希望就在这儿了,马上就能开启秘境,找到传说中惊天动地的《方士遗卷》,完成我先秦方士一族的使命。
可是当我到了兖州,却听说那一家人一夜之间全被屠杀殆尽,唯一女逃亡不知去向。我的希望又被浇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难道永远也找不到另外两支家族了吗。我就这样再次毫无头绪地踏上旅途,一定要追寻到他们的踪迹。
时间流转,仁寿四年,公元604年,文帝驾崩,太子杨广即位。
帝国的风向,悄然变了。
我从北方南下,来到了新修的大运河畔。我看到的,不再是开皇年间的安居乐业,而是无数被强征而来的民夫。他们在酷暑与饥饿中挣扎,在监工的皮鞭下呻吟。河道里流淌的,不仅是奔腾的江水,还有百万民夫的血泪。
我留在工地附近,开设了一个简陋的药棚。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民夫被抬到我这里,他们大多是因中暑、劳累、外伤和痢疾而倒下。我倾尽所有,能救一个,是一个。然而,我救人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他们倒下的速度。我常常在深夜,看着身边躺满的呻吟的躯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医术,能治病,却治不了这世道。
这让我寻找《遗卷》的信念,变得无比迫切。祖父说它能“救世”,在开皇盛世,我对此或许还有几分怀疑,但此刻,我深信不疑。这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天下,需要一剂猛药,一剂足以起死回生的猛药!
在大业三年,我流浪到了扬州。这里,是杨广的龙兴之地,被他营造成了一座人间天堂。琼花盛开,画舫如织,靡靡之音日夜不绝。可在这片繁华的背后,我亲眼见到,为了修建一座行宫,成千上万的家庭流离失所。
我救治过一个被强拆了房屋,殴打致残的老人。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着血泪,他说:“先生,这世道……病了啊……”
是啊,病了。病入膏肓。
大业八年,杨广亲征高句丽。我被裹挟在逃难的人潮中,一路向北,来到了辽东战场的外围。那是我一生中,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伤兵的哀嚎,与乌鸦的悲鸣混杂在一起。我混入一个伤兵营,那里的惨状,让我这个行医一生的人,都感到了生理上的不适。断肢残臂被随意堆放在角落,伤口腐烂生蛆的士兵,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我留了下来。我用最快的速度,为他们清创、缝合、正骨。我的药囊很快就空了,我就地取材,在战场的泥泞中寻找那些可以止血消炎的草药。我教那些尚能动弹的士兵,如何进行最简单的包扎。
在那个修罗场里,我终于找到了关于“兖”姓一族的线索。
我救治了一个身负重伤的校尉。他的伤势极为严重,一支断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伤口周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寒气逼人。我探他脉搏,发现他体内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这股寒气虽然让他比常人更畏寒,却也奇迹般地延缓了箭毒的扩散。
在为他拔箭疗伤的过程中,我发现他后颈处,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形似山峦的烙印。那烙印的纹路,竟与我玉镯星图上,某一座主星的轮廓,有七八分相似!
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我没有声张。
我耗费了三天三夜,终于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在他清醒后,我没有问任何关于烙印的事情,只是如常为他换药。
第七天,他终于能够坐起身。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先生,您……究竟是何人?您为我疗伤时所用的针法,似乎……是在梳理我体内的那股寒气,而非驱散。”
我放下手中的药碗,平静地直视着他:“那股寒气,是你与生俱来的吧?我称之为‘守陵寒’。它源于血脉,虽让你体弱,却也能抵御外邪。而你后颈的烙印,我称之为‘守陵烙’。拥有这两样东西的人,只有一个家族。”
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后颈。
我缓缓卷起衣袖,将那只缠着布条的螣蛇玉镯,展现在他面前。
当他看到玉镯上那熟悉的星图时,他眼中的所有戒备和惊恐,都化作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与激动。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被我按住。
“不必多礼。”我轻声说,“我找了你们,二十多年了。”
他,便是“兖”姓一族的旁支子弟,兖峰。
从他口中,我终于得知了“守陵者”的秘密。他们一族,到了齐鲁大地之后便开枝散叶,后世家族散布各地,而唯有血脉最纯正的两家知道先秦方士的秘密。一家便是兖峰的本家,他们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千年的秘密,在他们家族中每一代核心族人单传的血脉在成年时必须接受在后颈烙印的仪式,让他们铭记这份使命。而另一家族,他们也不知去向,那家族专掌星图丹文玉佩,却不知这玉佩为何。兖峰的本家由于常年生活在阴寒潮湿的环境中,族人血脉中便留下了那股“守陵寒”。
他告诉我,秘境的入口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需要“钥匙”和“星象”结合,才能在特定的时间开启。他们“兖”姓一族,只知道守护地点,以及开启的大致天时规律,但没有“钥匙”,也就是我的玉镯、另一支“兖”姓家族所掌管的玉佩,以及“苏”姓家族所掌管的玉珠链,一切都是空谈。
大业九年,辽东战败,天下民怨沸腾。次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拉开了隋末大乱的序幕。
我知道,时机,快到了。
我告别了伤势痊愈的兖峰,再次踏上旅途。这一次,我的目标无比明确——大兴城,终南山。
然而,即便知道了地点,那开启入口的“星象”之谜,依旧困扰着我。玉镯上的星图,与我所知的天文历法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种……坐标。一种需要代入特定时间和变量,才能计算出结果的方程式。
这个最后的难题,直到大业十二年,才被我解开。
那一年,我已是六十六岁,须发皆白。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李渊已在太原厉兵秣马。我为了躲避战乱,暂居于洛阳城外的一座破败道观。
一日,一伙乱兵冲入道观,他们抢夺香火钱,并将观中收藏的经卷,尽数拖到院中,准备点火取暖。我看着那些承载着智慧的竹简和纸张即将被付之一炬,心中刺痛,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试图从火堆中抢救出几卷。
我被乱兵推倒在地,手臂被火焰灼伤,却死死地抱住了几卷被熏得焦黑的古籍。
乱兵们嘲笑着离去后,我在月光下,拂去一卷古籍上的灰烬。那是一本残破不堪的《河洛图经》,前朝所着,讲述的是山川地理与星象运转之间的对应关系。
当我翻开其中一页时,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一页上,绘制的,竟然是一幅与我玉镯上极为相似的星图!旁边还有几行注解,早已模糊不清,但我拼尽全力,辨认出了几个关键的字眼:“……岁星经天,荧惑守心……于重阳之日,引地脉龙气……开,玄妙之门……”
岁星,是木星。荧惑守心,是火星运行到心宿的罕见天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玉镯是钥匙,星图是密码,这本《河洛图经》是算法,而“兖”姓一族守护的,是那扇等待开启的“门”!
我仰天长啸,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我苍老的眼角滑落。
二十六年的孤身跋涉,二十六年的风雨兼程。从壮年到白头,我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衰,感受了万千生灵的疾苦。我终于,找到了!
我紧紧握着那本残破的古籍,望向了遥远的西方——大兴城的方向。
那里,终南山深处,沉睡着我谷梁氏一族,世代追寻的,最终的答案。
而我,将带着这把钥匙,去叩响那扇,尘封了千年的,命运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