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的那个秋末,当我从洛阳城外那座破败道观的灰烬中,辨认出《河洛图经》上那决定性的几行字时,我已是六十六岁。二十六年的孤身跋涉,所有的线索终于汇成了一条清晰的指向——故都大兴,终南山。
我的心,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望见了灯塔的平静;是在狂风暴雨中颠簸许久的旅人,终于踏上坚实土地的安定。所有的焦躁、不安与迷茫,都在那一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如湖面般澄澈的心境,映照出前方清晰的道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江湖多么险恶,我都能心如止水,勇往直前。
然而,当我收拾行囊,准备西行时,横亘在我面前的,是已然崩坏的天下。山河破碎,烽烟四起,曾经的繁华城郭化作断壁残垣。官道上尸骸纵横,荒野中流寇成群,百姓流离失所,哭声与风声交织成一曲悲怆的挽歌。天与地仿佛都被染上了血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
我的脚步,在这废墟般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沉重。
西行之路,不再只是追寻足迹的旅程,而是踏入一片人间炼狱的开端。
从洛阳至大兴,这条曾经商旅不绝的官道,如今已成了流民与溃兵的逃亡之路。我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衫,将药囊藏于内衬,把那只螣蛇玉镯用麻布裹得更紧,混入了向西逃难的人潮。
一路上,我所见之景,比辽东战场更令人心碎。战场之上,是军人的死地;而在这逃亡路上,却是万民的炼狱。我看到易子而食的惨剧,看到饿殍遍野,枯骨盈路。我的药囊很快就空了,我能做的,只是在某个孩子高烧不退时,用银针为他降下一点温度;在某个老人虚脱倒地时,渡去一丝内力,让他能多走几步。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一种医者面对一个病入膏肓的时代的无力感。这让我对《方士遗卷》的渴望,从一种家族使命的执着,变成了一种救世济民的迫切。或许,那里面真的有重整山河,让这世道“病愈”的答案。
大业十三年冬,我终于抵达了大兴城外。
此时的京畿之地,早已换了主人。唐国公李渊已率军入主大兴,遥尊杨侑为帝,实则掌控全局。整座城池戒备森严,唐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盘查极为严格,我以游医的身份,加上一路行医积攒下的一些薄名,才得以入城。
城内,表面上恢复了秩序,但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压抑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真正的决战,随时可能爆发。
我没有时间耽搁。终南山脉连绵八百里,要在其中找到一个被阵法隐藏的“秘境”,无异于大海捞针。我需要更精确的线索。
我的第一站,是终南山楼观台。
楼观道乃道家圣地,传承悠久,藏书浩如烟海,又居于终南山,或许能找到关于“兖”姓一族或关于“兖”姓后人的记载。我以切磋医道为名,拜访了楼观道的观主。观主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道,对我药王谷的医术颇为敬重。我们在丹房中谈经论道三日,从《黄帝内经》谈到《神农本草》,他对我颇为信服。
第三日晚,我终于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我的疑问。
“道长,贫道此生游历,一直在追寻一些方士古迹。不知观中典籍,是否记载过一个上古的携带星图丹文玉佩的‘兖’姓方士家族?他们似乎与星象勘验之术有关。”
老道长闻言,沉吟了许久,缓缓摇头:“‘兖’姓方……士?贫道孤陋寡闻,未曾听闻。不过,好像十几年前,那位江湖上武功最高、名头最响的,曾登顶武林榜榜首的冯谚诰冯大侠,他早年在我楼观修行之时,贴身携带着一枚玉佩,那玉佩的纹样很是古怪,道观内的长老们也从未见过,或许那有可能是那枚星图丹文玉佩。”
“冯谚诰?”这个名字,我曾在江湖上听过。一位惊才绝艳的武学宗师,无师自通武学,并创立自己的武学体系,夺得武林榜第一之后便隐世,建立一门独特的“灵鹤山”武学。
我向老道长请教了冯谚诰的生平事迹,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老道长告诉我,冯谚诰对亡妻用情至深,退隐前,曾有好友劝他再续弦,他只说了一句话:“此生挚爱,唯有一人,如孤鹤离群,再难成双。”“孤鹤离群……是啊,”老道长叹息道,“冯大侠不仅武功盖世,其为人更是侠义无双。贫道记得,他的妻子,似乎……便是姓兖。”
我的心,猛地一跳!
姓兖!冯谚诰的妻子,姓兖!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继续问道:“道长可知,这位兖夫人是何来历?”
“这就知之甚少了。”老道长摇了摇头,“只听冯大侠偶尔提及,他的妻子出身于一个隐世的仵作世家,擅长验尸辨骨,只是族人丁零,早已没什么亲人了。当年冯大侠上山求学,那位兖夫人还身怀六甲。兖夫人过世后,冯大侠悲痛欲绝,退隐江湖,从此再无音讯。不过他们的女儿冯嫣儿,却是十岁便夺得武林榜榜首的万年难遇的奇才啊,只可惜……中了那‘三尸脑神丹’奇毒,隐匿于灵鹤山,也不再出世了。”
仵作世家?擅长验尸辨骨?这与“勘验一支”的职责,何其相似!
线索,终于连上了!我要找的“守陵者”后裔,就是冯谚诰的亡妻,兖姬!而他们的女儿,冯嫣儿,便是这世上,唯一执掌着星图丹文玉佩的人!
那么,冯谚诰退隐之后,建立的灵鹤山,便是唯一的线索。
灵鹤!孤鹤!
这两个词,在我脑中轰然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冯谚告夺得武林榜榜首,别离尘世,带着妻子女儿隐居,建立了一座名为“灵鹤宫”的基业。妻子亡故后,便终身隐匿于山上,以此纪念亡妻。冯嫣儿也以此,延续着他们血脉的使命!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我辞别了老道长,立刻动身,离开了楼观道山。此时,已是隆冬时节,大雪封山。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深可及膝。对于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而言,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
但我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我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我怀揣着《河洛图经》中关于星象与地脉的奥秘,对照着楼观道长赠予我的终南山堪舆图,在茫茫雪山中,一点点地推算着“终南秘境”可能的位置。
它必然位于地脉阴寒之气最盛之处,以契合“守陵者”的体质。
它的入口,必然对应着特定的星宿方位,暗合“勘验”之术。
不过,最先紧急的,应该是找到灵鹤山,找到冯嫣儿,找到星图丹文玉佩,再找到剩下的地龙玉珠链。
风雪中,我跋涉了七天七夜。我的胡须和眉毛上都结了冰凌,嘴唇干裂出血,但我的双眼,却从未如此明亮。我能感觉到,我手腕上那只沉寂了数十年的螣蛇玉镯,开始变得温热。
它在指引我。
第七日的黄昏,风雪愈发猛烈,天地间一片苍茫。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处山谷的入口。这里看似只是一片普通的峭壁,但我的玉镯,却烫得惊人。我体内的真气,也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不自觉地运转起来。
就是这里!
据说要上灵鹤山,就要突破灵鹤山的阵法。我按照《河洛图经》上记载的破阵之法,踏着奇特的步法,在峭壁前走了九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都会融化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当第九步落下时,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原本的峭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而上的石阶。石阶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宏伟的宫殿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灵鹤宫!我终于,找到了!
我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激动。近七十年的追寻,三代人的夙愿,即将在我手中,画上句点。
当我走到宫殿前时,见到了冯嫣儿,见到了一代天骄,也见到了那星图丹文玉佩。在殿中与他们交谈时,听到同在殿中的周怀瑾开口说的话。
“……这珠链……是你出生时,一位故人所赠……”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无奈。
珠链?我心中一动。难道……
“……三宝齐聚……三宝终于齐聚了……先祖遗愿,今日得偿啊!”
这个声音响起时,我几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紧接着,另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开始讲述那段我早已刻骨铭心的历史。
“昔年始皇帝扫六合,求长生,广招天下方士……”
“勘验一支所持,便是这枚刻有‘玄鸟’图腾的星图丹文玉佩……”
“药毒一支所持,便是这串玉中加了‘地龙木’而制成的,可显现古籀文的珠链……”
“而医术一支所持,便是老夫这只刻有‘螣蛇’暗纹的玉镯。”
说到这里,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我把三宝放在一起,只见大殿之内,三道光芒——白、黄、绿——正汇于一处,形成一个和谐的光晕三角。一个白衣女子,一个锦衣男子,一个青衫少年,一个明媚少女,还有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围在光晕旁,神情激动。
他们,竟然已经相遇了!
我追寻了一生,踏遍千山万水,历经两朝更迭,从壮年走到白头,终于抵达了终点。却没想到,在我抵达之前,命运已经用它那神奇的手,将失散的传承,提前汇聚在了一起。
我看着那三件在空中交相辉映的信物,看着那几张或激动、或震惊、或迷茫的脸庞,一生的奔波,一世的孤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我拄着竹杖,缓缓走到大殿中央,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发出了那句我演练了无数遍、也等待了无数年的话语。
“呵呵,‘玄鸟’与‘地龙’终于重逢,老夫追寻了数十年,今日总算没有白来。”
我的到来,为这个故事,补上了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的一块拼图。那是一块沾满尘土与鲜血的碎片,承载着无数未尽的誓言与无法挽回的遗憾。它让这幅早已支离破碎的画卷,终于呈现出完整而残酷的真相。而我,既是这真相的见证者,也是它的执行者。从这一刻起,故事将走向无可逆转的终局——无论结局是辉煌还是毁灭,我都已无处可退。
我带来了希望,那是在长夜尽头微不可察的曙光,是在荒原上倔强绽放的一抹绿意。可与此同时,我也带来了山外那愈发清晰的,战争的号角。它如雷霆般在远方回荡,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与血腥的气息,催促着每一个人做出选择。希望与战火,如同双刃之剑,同时握在我的手中——无论我走向何方,都将在这光与影的交织中,写下属于我的篇章。
我追寻了一生的目标,却是在一个最坏的时刻,抵达了终点。那是风雨飘摇、山河动荡的年代,烽火连天,人心惶惶。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终点的模样——或许是在夕阳下的山顶,或许是在万众瞩目的戏台,或许是在与知己对饮的酒肆。可现实却将我推到了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让我在刀光剑影与哀鸿遍野之间,迎来了这迟来的结局。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知是该喜悦,还是该悲叹。喜悦三宝齐聚,终于能解开三族秘辛,终于能完成家族使命——那是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时刻,是无数鲜血与牺牲换来的结果。悲叹生不逢时,偏偏是在这战乱之中找到希望。战火如潮,生命如草芥,哪怕真相揭开,又有多少人能活着见证?
我仿佛看见了那即将破晓的晨光,却也看见它正被漫天烽火无情吞噬。